商久原本的计划挺简单：周末带裴忘去SC放松一下，然后“顺路”经过他以前住的那片区域，“正好”碰上政府在安置流浪人员，再“机缘巧合”地让阿妄进入安置名单。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既然意外已经将阿妄推到了这里，那接下来的事，就比原来的安排更顺理成章。
那位工作人员愣了一瞬，随即立刻领会：“明白，我立刻安排。”
大约半小时后，一位神情温和的女警员端着一杯温水和一包饼干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位约莫五十岁，气质温婉，面带微笑的女士。
“先生您好，我们想跟这位先生聊几句，您看方便吗？”女警下意识地先询问站在裴忘身边的商久。
裴忘也仰头看向商久，眼神里全是依赖。
“什么事？我不能听？”商久眉头微蹙，语气带着防备。
“这个......”
“先生您好。这位同学你好，我姓吴。”那位中年女士转向裴忘，她似乎看出了什么，把话说得格外慢，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我是市‘特殊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项目老师。我们接到了这边的通知，了解了你的情况。基金会最近正好有一个特别资助名额，就是想帮助像你这样暂时遇到困难的年轻人。我看过你的初步评估，觉得你非常适合。可以和你详细聊聊吗？”
裴忘轻轻扯了扯商久的袖子，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商久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阿妄，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需要他们。”
裴忘用力摇头，执拗地把刚才的手势又重复了一遍。
商久拿他没办法，微微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语气里满是勉强：“证件带了吗？”
裴忘也紧紧盯着吴老师，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的意思：别骗我，我可不好糊弄。
吴老师脸上的笑意更暖了，她利落地出示自己的工作证和相关文件，又朝身旁的女警员示意了一下。
“证件齐全。这位警察同志也可以为我们基金会的正规性作证。”
女警员配合地点了点头，尽管心里清楚这“巧合”得有点过分，但上头的指示很明确。
裴忘伸长脖子，眯着眼仔细瞅了瞅那些证件上的字和印章，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低头敲了几个字，然后举到商久面前。
【是真的吗？】
商久做着最后的努力，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在诱哄：“阿妄，你再考虑考虑我行不行？我能给你所有需要的。”
裴忘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屏幕几乎要贴到商久眼前。
商久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点头：“......是真的，证件没问题。”
裴忘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要我陪你进去吗？”商久问。
裴忘摇头。
“好，”商久抬手，很轻地揉了一下他的发顶：“我就在门外等你，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调解室里，吴老师清晰地解释道：“针对你的情况，我们一般有两种方案。第一种，免费提供职业技能培训，安排一个住所，还会帮忙介绍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每个月会发放基本生活物资和一定的补助金。”
裴忘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第二种，”吴老师接着说，声音温和：“我们可以为你提供重新上学的机会。基金会有合作学校，可以帮你处理学籍，每个月也有基本的生活费。”
裴忘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他迅速在手机上打字：【学习？】
“对，就是和普通学生一样，去学校读书。”吴老师将一本彩色画册推到裴忘面前。
“这些是我们的合作学校。不过，这种方式通常更适合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像你这样接近成年的，选择第一种的会更多些。”
单向玻璃外，商久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裴忘身上。
“商总，”周维在一旁低声问：“既然都安排好了，为什么还让吴老师给出两个选择？万一......小少爷真选了第一种，愿意接受培训和工作，就决定留在这儿了呢？”
“他不会。”商久的目光落在调解室内裴忘的侧脸上，沉默片刻才回答。
前世的某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那应该是个黄昏。他出差结束，带着阿妄从外地回来。
车内只有枯燥的财经新闻声。
车子路过某个街区，正赶上中学放学，窗外掠过一群穿着蓝白校服，勾肩搭背说笑的学生。
一直安静坐在后排的裴忘，忽然怔住了。
忘了手里还捏着商久给他解闷的平板，只是偏着头，怔怔地望着窗外，指尖在起雾的车窗玻璃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某个简单的笔画。
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飞快掠过他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盛着听话和懵懂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商久看不懂的的寂寥。
“阿妄在看什么？”
裴忘像是被惊醒了，摇了摇头，视线重新回到平板上，但注意力明显已经飘远了。
“阿妄想读书？”
裴忘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看着他。
“真想读的话，明天我请最好的家庭教师来家里。阿妄喜欢男老师还是女老师？”
“不要家庭教师。”裴忘当时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窝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只要阿久。”
那时的商久，以为这是阿妄对他深切的依赖。他甚至为此暗自高兴了很久。
从那天起，他的书房里，紧挨着他那张宽大办公桌的旁边，就多了一张尺寸合适裴忘的的书桌。
晚饭后先给阿妄上一小时课，再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也成了商久新的日常。
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的阿妄不用接触外面那个喧嚣又复杂的世界，永远留在他亲手打造的安全堡垒里，就很好。
直到很久以后，在整理裴忘那少得可怜的遗物时，他才在一个旧铁盒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张从过期杂志上仔细剪下来已经泛黄的校园新闻图片。
前世的他，像个偏执的收藏家，只想把独一无二的珍宝锁进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暗格。
而现在，他只想把他的阿妄，妥当地送到最明媚的阳光下，看他自由生长，看他实现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向往。
周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转而有着点佩服的说：“商总，您刚才在门外演得可真像。连我都差点忘了这是咱们的安排。”
他指的是商久那副不情愿，反复阻拦裴忘的模样。
“您肯定是摸准了少爷不会轻易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才故意这么表现，增加可信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