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裴忘换上了吴老师之前送来的一套衣服。
一件简单的米色V领针织马甲，套在略显宽大的挺括白衬衫外，下身是一条干净的深色长裤。
他站在宿舍那面小小的镜子前，指尖捏着马甲下摆，不太习惯地轻轻拉了拉。
马甲的柔软衬得他轮廓单薄，衬衫的领口规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这身学院气息的打扮，让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格外清瘦的裴忘，看起来更像一个刚刚抽条的少年，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商久靠在门边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我送你去。”等裴忘终于整理好自己，商久才开口。
裴忘转过头，摆摆手，意思是不用麻烦。
“顺路。”商久已经拿起了车钥匙：“我去那边处理点事，正好经过。”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干净整洁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楼门口挂着牌子：“青禾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南堰学习支持中心”。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和摆满书架的大厅。
裴忘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三点半，”商久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我准时来接你。如果提前结束，就在大厅里坐着等我，别乱跑。”
裴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商久看着他走向那扇玻璃门，看着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
门内立刻有一位穿着浅蓝色针织衫的年轻女老师迎上来，笑着对他说了什么，裴忘有些拘谨地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直到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商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然后，出手机，拨通了周维的电话。
“中心那边，”商久说：“跟负责人再确认一遍。阿妄有任何需要，任何不适应，第一时间直接联系我。另外，他今天的状态，晚上我要看到详细的反馈。”
电话那头的周维一一应下。
商久挂断电话，将座椅放倒，闭上了眼。
阿妄从没有过过群体生活，商久实在担心。
他担心阿妄会因为无法说话而被其他孩子孤立或取笑；
担心陌生的环境和规则会让他恐惧退缩；
更担心他心底对“上学”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会在第一次尝试时就受挫......
这些念头反复撕扯着他，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怎么合眼。
夜晚的每一刻，想趁着夜黑风高直接把人打包回望山居的冲动，几乎要压倒理智。
可他知道不能那么做。整整一夜的自我撕扯，让他清晨时头疼欲裂。
又担心阿妄看出异样，使劲压着不适。
现在的他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想在这里守着，等着。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度保护了。但他控制不住。
前世失去的恐惧，像一根细线，始终缠在他心脏最深处。
他必须亲眼看着他的阿妄一步步走向安全的道路，必须确保这条路上每一块砖都牢固，每一盏灯都明亮。
学习中心里，裴忘正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
加上他，教室里一共才六个学生。除了他，其他几个孩子看起来都不到十岁，衬得他格外突出。有的正埋头在本子上涂涂画画，有的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还有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压着声音说悄悄话。
带他的林老师很温和，没有一上来就塞给他书本或习题，而是先带着他把整个中心慢慢地走了一圈。
摆满各类图书的阅览室，有几台旧电脑的电脑室，铺着软垫的小活动室，还有一间“兴趣角”——那里随意放着几张画架、几样简单的乐器和一些彩色的手工材料。
“这里和学校不太一样，”林老师轻声对他说：“主要是让大家先感受一下学习的氛围，培养兴趣。你想先从哪里看看？或者想试试什么？”
裴忘站在阅览室门口，看着里面成排的书架，有些无措。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书籍，最后停在了一个书架上。
那里摆着地理图册和旅行摄影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中抽出了一本厚厚的《中国地理图鉴》。封面上是连绵的雪山和倒映着天空的清澈湖泊。
裴忘抱着书，走到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窗外是南堰平凡无奇的街道，但他翻开书页，看到的却是另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
指尖轻轻拂过彩页上印刷的冰川、草原、沙漠与大海，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尤其当翻到关于北城的介绍和图片时，裴忘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图片上的北城，有高耸入云的现代建筑，也有静默矗立的红墙绿瓦。文字说明里写着，秋天的街道会被金黄的银杏叶铺满。
他看得太专注，连林老师悄悄放了一杯温水在他手边都没察觉。
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裴忘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他合上书，不舍地摸了摸封面，然后认真地把它放回原处。
三点二十五，裴忘背起背包，走到大厅。
商久已经站在玻璃门外。
“怎么样？”商久接过他肩上的背包。
裴忘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有比划，而是上车后，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就着膝头，认真地写下一行字，然后举到商久面前。
字迹工整，笔画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喜悦：
【看到了北城的照片。很大，很亮。书上说，秋天有金色的叶子。冬天还有满城飘雪。】
商久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裴忘眼中的憧憬。
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的算计、默默的铺路、甚至不得不为的隐瞒。
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嗯。”商久发动车子，看着前方，嘴角却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北城的秋天，确实很漂亮。雪景也好看。”
他顿了顿又道：“前两天又下了一场大雪，许多孩子都在院子里堆雪人。”
裴忘的眼睛一下睁得圆溜溜的，猛地转过身看向商久，脸上写满了新奇。他努力地蠕动嘴唇，试图模仿那个词汇，发出的音节却带着孩子气的软糯含混的鼻音：
“写……写宁？（雪人）”
商久被他这汤汤水水，可爱得毫无防备的发音击中了心脏最软的地方。
一股冲动直冲头顶。
真想立刻把车停在路边，将人揉进怀里，好好地亲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