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冲动。
他不能吓到阿妄。
“对,雪人。”商久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目光却始终看着前方,不敢侧头,怕自己一看到那张写满新奇的脸就真的失控。
“用雪堆起来的人形,可以给它戴上帽子,围上围巾。”
“知道!”裴忘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点着自己的鼻尖:“鼻...萝卜。”
“对,”商久被他逗笑了:“还可以用胡萝卜做鼻子。阿妄真聪明。”
“书上,tan(看)过。”裴忘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在描摹雪人的圆肚子。
“阿久...堆?”
“没有。”商久微微踩下刹车,把车速放到最缓,声音轻了下来:“阿久...没有堆过雪人。”
“嗯?”裴忘疑惑地歪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雪人,可爱。阿久,不堆?”——雪人那么可爱,阿久为什么不堆呢?
“不如阿妄可爱。”
裴忘却皱起了眉头,很不赞同地纠正:“可爱,小孩。阿妄,大人。大人,要帅!”
商久忍不住笑出了声,快速扭头看了他一眼:“阿妄说得不对。大人也可以很可爱,‘可爱’不是小孩子的专属。”
这说法有点超出了裴忘从书本上学到的认知,他眨了眨眼,没再反驳,却也没完全明白。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商久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
这才悄悄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裴忘正靠着车窗,目光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小脸微微皱着,像颗思考中的苦瓜,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深奥的问题。
“明天,”商久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了沉默:“还是我送你过来?”
裴忘转过来,对他摇了摇头。
商久立刻故意皱起眉,语气低落:“阿妄不需要我了?是嫌我烦了吗?看来我果然不太会跟人做朋友......”
裴忘果然慌了,连忙摆手,表示自己绝不是那个意思。
“阿久,送。”他急切地开口,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要阿久。”
商久脸上瞬间“阴转晴”,得逞般地勾起嘴角:“遵命。”
裴忘这下看出来了,他刚刚是装的!
气得脸颊立刻鼓了起来,像只塞满食物的小仓鼠:“阿久,坏。骗人。”
面对裴忘指责,商久不但不心虚,反而引以为傲。他歪了下头,笑得有些无赖:“谁让这招对阿妄有用呢。”
裴忘看着他,呆愣了好久,久到商久以为他不会就这样睡着了吧?
却突然听到他开口,声音清晰,字正腔圆:“阿久,好可爱。”
商久的第一反应竟是:这句话阿妄说得真好,清晰流利,足以入选他学说话以来的“代表作”了。
然后,才是被这个词砸中的微妙感受。
想他商久,一个在黑白两道间名字都能让人脊背发凉的煞神,与“温情”、“柔软”这类词汇绝缘的人,有朝一日,竟也能和“可爱”这样的词放在一起?
瞧,他的阿妄多聪明,现学现用,而且学得这么快。
一个红灯前,车缓缓停下。商久抬手,揉了揉裴忘的发顶,语气里是无奈的笑意:“阿妄真聪明,学得很快。但是下次不许这么说了。”
前半句被夸奖,裴忘的嘴角疯狂想要上扬;听到后半句,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又垮了下去。
“为什么?”他不解。
“哪有人说我这样的人......可爱的?”商久试图解释。
裴忘伸出手指,径直指向商久本人,眼睛眨了眨,理直气壮:“阿久!”
商久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刚才关于“大人也可爱”的理论,顿时失笑,摇摇头,竟无法反驳:“行——阿妄说我可爱,那我就可爱。”
裴忘瞬间高兴了,晃着脚丫子,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贼兮兮的。
商久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怕不是故意在这儿等着“反击”他呢。
车子在居民楼下停稳。商久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边,替裴忘拉开车门,又接过他手里的小背包。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裴忘突然从后面拉住了商久的袖子。
商久停步,转身走近:“怎么了?”
裴忘拉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指尖,在上面一笔一画,认真地写:
【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商久配合地问。
【今天的阿久,是蛋糕味的。】
商久只愣了一瞬,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家飘着甜香的面包店。
“是吗?那阿妄觉得,我今天是什么味道的蛋糕?”
裴忘皱着小脸,很认真地纠结了一会儿,又拉过他的手写:
【是草莓味的。】
“嗯,”商久像模像样地点点头:“阿妄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想吃草莓小蛋糕了。”
裴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牵起商久的手,转身就轻车熟路地走向旁边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蛋糕店。
没多久,他就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粉色草莓蛋糕,喜滋滋地走了出来。
这蛋糕实在算不上好。
鲜艳的粉色明显来自人工色素,廉价的奶油甜得有些发腻,口感也粗糙。上面零星点缀的几颗草莓,又小又干瘪,一看就知道肯定又酸又涩。
只是在这片老城区,条件有限,街边小店里的蛋糕大抵都是如此。
商久看着那蛋糕,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想让裴忘多吃这个。若是回到北城,有的是用新鲜奶油,当季水果和细腻胚子做成的蛋糕,那才是该给阿妄吃的蛋糕。
可是,阿妄喜欢。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商久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进了屋,商久把两人的书包和外套挂好,便径直进了厨房。
裴忘则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粉色的小蛋糕放在茶几正中央,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伸手就要去拆那透明的塑料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