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入机场外的严寒，车内却暖意融融，将北地的寒风彻底隔绝。
裴忘终于暂时放下了对手套上小熊耳朵的研究，但手仍乖乖地留在商久的掌心里。他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高楼林立，和南堰的低矮杂乱截然不同。
“在看什么？”商久低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少年手套边缘柔软的绒毛。
裴忘转回头，看了商久一眼，又指了指窗外，努力组织语言：“很大。很……高。”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手势：“不一样。”
“怕吗？”商久看着他的眼睛。
裴忘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
然后抬起还被商久握着的戴着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商久的下颌，那里有新冒出的短硬胡茬。
“阿久在。”他小声说，仿佛这三个字就是他的全部底气。
商久收紧手指，把那只毛茸茸的小熊手套完全包住。
“嗯，在。”他应道，声音低沉：“以后都在。”
车子平稳前行。
或许是飞行疲惫，或许是因为身边的气息太过令他安心，裴忘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却强撑着不肯睡，时不时就要抬眼看一看商久。
“睡会儿，到了叫你。”商久松开他的手，想帮他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裴忘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口，眼神清醒了些，固执地摇头。
然后，他学着商久之前检查他的样子，视线在商久眉宇间的倦色和眼下的淡青处停留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起一个小疙瘩。
随后松开了商久的袖子，双手比划，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阿久，睡觉。”又拍了拍自己并拢的腿，清澈的眼神望过来。
脸上一副“你必须听我的”神情。
裴忘意思很明确：躺下，睡这里。
前排副驾的刑野通过后视镜瞥见这一幕，立刻将目光投向窗外，好像突然对街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好。”商久没有拒绝。侧过身，将头轻轻枕在了裴忘并拢的腿上。
羊绒大衣与少年柔软厚实的羽绒服面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姿势对身形高大的商久来说有些委屈，但此刻，他只觉得无比安稳。
裴忘似乎满意了，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商久，犹豫了一下后，伸出戴着毛茸茸小熊手套的手，很轻地盖在了商久的眼睛上。
“黑黑的，睡觉。”
裴忘的声音就响在商久头顶。
视线被遮蔽，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商久能感受到阿妄腿上传来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这两日紧绷的神经，和对他纠缠不休的头痛，开始缓缓退去。竟真的生出了浓浓的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很短的时间，盖在眼睛上的手套挪开。
商久睁开眼，对上了裴忘凑近的脸。少年正微微歪着头，似乎在观察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见到商久睁眼，裴忘不满的嘟囔：“没睡。”
“快了。”商久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底的猩红似乎淡去了一些。他握住裴忘还想再盖上来的手腕，轻轻拉下，放在自己身侧。
“这样就好。”
商久没有再枕着，而是坐直了身体，手臂自然地环过裴忘的肩背，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能更舒适地靠着。
“阿妄也歇一会儿。”
裴忘没有挣扎，顺从地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抵着商久的肩膀。窗外流动的光影偶尔会掠过他安静的脸。他没再说话，默默地把玩着商久大衣上一颗冰冷的扣子。
车内只剩下悠长的呼吸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当车子停稳在一处庭院时，裴忘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
“阿妄，到家了。”商久在他耳边轻声说。
裴忘揉着眼睛坐直，望向车外。
开阔的庭院，灯火通明的门厅，简洁的线条，和他想象的“家”不太一样，没有裴家那种令人窒息的奢华，也没有南堰桥洞的破败。
这里……很安静，很明亮。
商久先下车，然后伸手，把还有些懵懂的裴忘扶了出来。
北城的寒气立刻涌上来，裴忘站在商久身边，仰头看了看这栋房子，又转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
“冷吗？”商久拢了拢他羽绒服的领口。
裴忘摇摇头，鼻尖却冻得有点红。
“饿吗？是先吃饭，还是我先带你逛逛院子，熟悉一下？”商久问。
裴忘原本还有点迷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显然对“逛逛”更感兴趣。
商久笑了，像是早料到他的选择。转身从后备箱拿出一件又厚又长的白色羽绒服，和一顶与手套同款，带小熊耳朵的毛茸茸帽子。
“院子里冷，把这件套上。”
裴忘并不觉得多冷，摇摇头拒绝了羽绒服，可目光粘在那顶可爱的帽子上，实在没有抵抗力。他伸过头，让商久给他戴上。
“刚从暖和的车里出来，现在不觉得，待会儿逛一会儿就冷了。听话。”商久耐心地给他戴好帽子，细心地理了理小熊耳朵和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不由分说地将那件足以把他从头到脚裹起来的厚羽绒服套在了他身上。
本就穿着一件短款羽绒服的裴忘，被这样一层又一层地裹起来，胳膊都被迫微微支棱着，打弯都有些吃力。
商久一看，自己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眼前的小人儿，活脱脱一个会呼吸的圆滚滚雪人。
裴忘却只觉得新奇无比。
他在南堰，最冷的冬天也不过是一件加了薄棉的外套，从没有被这样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过。
这体验新鲜极了，他笨拙地站在原地转了个小圈，又好奇地晃了晃两只被厚衣服限制的胳膊。
商久被他这一系列动作萌得脑袋发晕。他直觉不能再这样看下去，否则真会忍不住在阿妄的脸蛋上亲一口。
“走吧，咱们转转。”他伸出手。
裴忘看着商久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戴着的厚手套，想了想，努力把左手伸到商久眼前。
商久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尝试着把自己的大手也挤进那只毛茸茸的小熊手套里，两只手在有限的空间里紧紧相握，相互取暖。
裴忘低头看了看还有半截手掌露在外面的商久的手，果断地把两人交握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这才满意地迈开步子，跟着商久往前走。
刚走两步，他又回头，看向依旧站在车边如雕塑一般的刑野，眼神疑惑。
刑野只是对裴忘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硬模样。
“他不逛，这里他很熟悉了。”商久解释道：“今天，就我和阿妄逛。”
裴忘这才转回头，跟着商久，踏入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