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牵着他，漫步在庭院小径上。
偶尔低声告诉裴忘，哪些是春天会开花的树，哪些夏天可以坐着乘凉的回廊，角落里有一盏特别亮的灯，是为怕黑的人留的....
只逛了不到一半，裴忘就有些走不动了。穿得太厚，实在费劲。他轻轻拉了拉商久的手。
商久立刻会意：“累了？我也觉得有点饿了，咱们先回去吃饭，院子改天再逛。”
裴忘点头，跟着商久转身朝主屋走去。
走上几级台阶，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裴忘。
空气里的气息和阿久身上的一样，瞬间就冲散了裴忘对这个陌生空间的紧绷感。
客厅极其开阔。挑高的空间，没有过多的隔断。
一面是几乎占据整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沉入暮色的山峦轮廓和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璀璨灯火，像一幅流动的巨画。另一面，则是嵌入墙体的整面书架，疏落有致地摆放着书籍与艺术品。
脚下是柔软的暖灰色长绒地毯，沙发宽大蓬松，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深蓝色绒毯。
最让裴忘移不开眼的，是客厅一角，那架在柔和射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黑色钢琴。
和他用粉笔画在桥洞墙上的歪扭线条截然不同。
那是真实的会流淌出音符的乐器。
裴忘站在门口，一看到，就再挪不开眼。
商久把他的帽子和厚厚的羽绒服脱下，递给一旁的佣人。
然后蹲下身帮他解开鞋带，换上了一双毛茸茸的白色拖鞋。拖鞋前端，也缀着两只棕色的熊耳朵。
“要试试吗？”商久起身，用温热的湿毛巾轻柔地替他擦着手。
裴忘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这里没有别人，”商久看着他的眼睛：“只有我和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怕。”
商久牵着他的手，带他坐到钢琴前：“阿妄试试。”
裴忘摇头，挣扎着要起来。
“很贵，阿妄，不会...会坏。”
商久把他轻轻按回琴凳，坐在他旁边：“一个乐器罢了。我教你。”
他把裴忘的手搭在自己手上，每一个手指都对齐：“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了。”
商久的手指滑动，带着裴忘的。
一串熟悉的音符在两人指尖下缓缓流淌。正是裴忘经常哼唱的那首小调。
一曲很快结束，裴忘兴奋得脸颊泛红：“阿久！厉害！”
商久揉了揉他的脑袋：“要学吗？”
裴忘重重地点头。
“可以。不过，现在要先吃饭。”
餐桌上都是裴忘爱吃的菜。因为是第一天“回家”，商久又有意惯着他，正餐之后，又让人上了好几道精致的甜品。
裴忘窝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一口接一口，直到撑得直打嗝，还不愿意放下小勺子。
“吃不下就别吃了，当心晚上睡不着。”商久去抽他手里的小勺，裴忘不给。
“不…嗝…浪费！”裴忘双手交叉，比了一个大大的叉。
“不会浪费。”商久握着他的手，把小勺上剩下的一小口甜点送到了自己嘴边：“阿久吃，就不浪费。”
裴忘像是解开了一道难题，瞬间开心。
“嗯！阿久吃，不浪费。”
然后就开始一勺一勺地投喂商久。
远远候着的佣人，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们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
可从久爷带着这位少年进门开始。亲自换鞋、陪着弹琴、细心布菜、剔净鱼刺……到现在，竟然吃了望山居从未出现过的甜品，还用着对方用过的勺子……
一件件事不断打破他们的认知。多年来的职业素养已经很难维持他们面上的平静，可想到久爷的手段，只好不断的强迫自己不听、不看、不好奇。
商久终于把剩下的甜品“扫荡”完毕。
裴忘懒洋洋地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窗外的夜色，脸上满是新奇。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冬天是什么样子——很冷，又很暖。
幸福在这个季节变的很简单。会因为寒冷后的一点温暖，就能感到满满的幸福。他甚至开始想念刚刚在室外的冰冷感了。
商久把他的神情收在眼底。
阿妄极其怕冷。
前世也一样，天气稍一降温，就像只畏寒的小鹌鹑，整日缩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不愿出门。
商久知道他自小生活在南方，难以适应北方的干冷，所以在他住进望山居的第一个冬天，就让人将整座宅邸，包括庭院的每个角落，都铺设了采暖系统。自那时起，望山居四季如春，院子里连一片雪花都存不住。
可即便如此，裴忘出门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商久还曾因此打趣他，说他像只需要“猫冬”的小动物。
这一世，商久想，或许他的阿妄会愿意去体验四季分明的滋味呢？
于是，在动身去南堰前，他让人将预定安装的取暖装置全部取消了。
目前看来，这个决定似乎还不错。至少，他的阿妄正在用全身心感受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包括它的寒冷。
“困吗？”商久问。
裴忘摇摇头，眼睛还亮晶晶的，精神正好。
“那带你认认人？”
认人？裴忘一怔，以为是商久的家里人。他从未问过商久的父母家人，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就要从沙发上坐直。
商久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披好，才转头吩咐：“把人都叫来。”
很快，佣人们有序地进入客厅，站得规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阿妄，”商久转向他，语气平常：“这些都是家里帮忙做事的人。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他们。”
裴忘看着眼前规整的人群，下意识地想起在裴家的日子——那里的人，是不被允许和他说话的。
“他们是来照顾这个家的。”商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可以和他们说话，也可以选择只对我说话。一切都由你决定。他们的存在，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过得更舒适自在，而不是相反。否则，他们的工作就失去了意义。”
裴忘点点头，似乎懂了。他努力弯起眉眼，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朝着众人开口道：“你们好，我是阿妄。”
这句话他说得很清晰，是在确定要来北城后，每天都会偷偷练习的句子。
佣人们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面对这意料之外的问候，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裴忘有些无措，疑惑地看向商久。
“喊‘先生’就可以。”商久道。
“先生好！”底下的问候声整齐划一。
“阿妄，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商久温声问他。
裴忘摇摇头。
“不必这么拘谨。”商久再次开口。裴忘以为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正要抬头，却见商久目光温和地扫向众人，吩咐道：“阿妄性格好，不像我这样沉闷。闲暇时候，你们可以陪他聊聊天，一起玩玩。这样家里才热闹。”
商久面容和煦，语气缓淡，看起来温和极了。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久爷，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生出一种无底的胆寒。
只有裴忘仰头看着他，抿唇笑了起来。
“那，让他们散了？”商久低头征询他的意见。
裴忘点头。
商久挥了挥手，众人便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去。
他没说任何多余的话，但就这个态度，已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望山居，迎来了它另一位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