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本子,把它放回木箱里原来的位置。
然后在房间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抽屉带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锁,看起来很牢固。裴忘想了想,弯腰抱起木箱,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深处,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钥匙冰凉,他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拉开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把它塞了进去。
商久端着托盘上来时,
裴忘正坐在柜子边,安安静静的整理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阿妄在忙?”商久目光扫过行李箱,又落回裴忘脸上:“先喝杯热牛奶,暖暖胃。一会我和你一起收拾。”
裴忘闻声抬起头,看到商久手里那杯牛奶,眼睛瞬间亮了亮。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快走两步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商久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拿起裴忘刚刚在整理的那件灰色T恤,抖开,从衣柜里取出一个衣架,仔细挂好。
衣柜里空荡荡的,衬得那几件挂进去的衣服格外孤单。
商久一边挂衣服,一边说:“北城的冬天和南堰不一样。这些衣服在这里穿,还是太单薄了。”
他继续拿起下一件衣服,一件蓝白格子的棉衬衫,也是他在南堰时买的裴忘的。
“改天我们去买些厚的,羽绒服,羊毛衫,还有保暖的鞋子。”
裴忘听到“买”字,从杯沿抬起眼睛,冲商久用力摇头:“新的!”
他放下杯子,用手指了指还没收拾的几件衣服,又指向窗外,语气认真:“可以穿,不冷。”
他的衣服真的不多。行李箱里放着的,加上商久手里正在整理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件。
两套在南堰时商久以“天冷了”、“换洗需要”以及“感谢他在医院的照顾”等种种理由硬塞给他的衣服和鞋子,还有两双袜子,几条内裤。
另外一套,是基金会给他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自己从前那些洗得发白,磨损起球的旧衣服,一件都没带过来。
收拾行李的那天上午,他把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然后整整齐齐地放进了一个充当垃圾桶的纸箱里。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当时商久问他:“会不会舍不得?”
裴忘摇头很果断。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呢?那些衣服代表的过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惶恐,是冬天刺骨的寒风,是爷爷冰冷的身体,是收购站老板不耐烦的挥手,是其他拾荒者不怀好意的觊觎。
是“不好”的住处,“不好”的吃食,“不好”的周围的人,和永远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不安全”。
他也想晒太阳,也想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也想有人对他温和地说话,也想……像现在这样,捧着一杯热牛奶,不用担心明天。
所以,告别那些“不好”的东西,他没有一点留恋。扔掉旧的,迎接新的,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是……钱也不是这样花的。
商久放下手里的衣架,走到裴忘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阿妄,不是‘太多’或‘浪费’的问题。你看…”
他指向窗外:“这里的冬天,和南堰完全不一样。南堰的风是暖的,这里的冷风,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如果不穿够衣服,真的会生病。生病了会很难受,头晕,没力气,发烧,咳嗽……”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裴忘的反应:“最重要的是,如果生病了,可能就没办法按时去学校了。基金会那边,评估和入学都有时间安排的。”
“上学”这个词,果然触动了裴忘。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商久趁热打铁:“那我们就去买两件,好不好?一件厚外套,一件厚毛衫就两件。有了它们,阿妄出门的时候就不怕北城的风了。其他的,阿妄说不要,我们就绝对不要,我保证。”
裴忘沉默下来,双手捧着已经半空的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知是在权衡还是在用沉默拒绝。
商久看着他这副倔强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可爱得紧。宠溺地叹了口气。
“先不想了,”商久伸手,把裴忘手里的牛奶杯拿过来:“牛奶有点凉了,别喝了。”说着,他自己就着杯子,两口把剩下的小半杯喝光了。
裴忘手里一空,看着商久喝掉“他的”牛奶,嘴角立刻不明显地耷拉下来一点。
商久被他的小表情逗得轻笑出声,伸出指尖,快速拂过他的唇角,擦掉那里残留的一点奶渍。
“留点肚子,蟹黄小笼包,马上就到了。咱们下楼吃。”
裴忘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嘴角那点小小的不开心瞬间飞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蟹黄小笼包果然很对裴忘的胃口。
薄如蝉翼的面皮,轻轻一咬,滚烫鲜美的汤汁便淌入口中,香气扑鼻。向来吃饭速度很慢的裴忘,这次竟然不一会儿,就吃光了一整笼。
他放下筷子,意犹未尽地盯着空蒸笼,看了好几秒,然后头看向商久,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还想吃”三个大字。
商久被他看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只觉得孩子可怜极了,这副样子看着他,让他恨不得立刻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端到他面前。
但理智尚存。
商久抽了张纸巾,倾身过去,替裴忘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蟹黄很鲜美,但是性寒,一次不能吃太多,尤其是你肠胃需要适应。吃多了这里会不舒服的。”他轻轻地点了点裴忘胃部的位置。
裴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感受了一下,并没有任何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吃很多个。于是,他伸出两根手指,举到商久面前,眼巴巴地继续望着他,声音小小的:“……两个?再,两个?”
商久心里软成一片,几乎要立刻投降。但面上还是努力绷住了,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今天的份额已经吃完了,阿妄。”
眼看裴忘明亮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嘴角又有开始下撇的趋势。
商久立刻抛出“补偿方案”:“不过,中午厨房准备了蜜汁烤肋排,是你没吃过的口味。晚上再加一个你肯定会喜欢的虾仁蒸蛋,滑滑嫩嫩的。好不好?”他顿了顿:“明天早上,我们早餐可以再吃一笼蟹黄包。”
裴忘眨了眨眼,迅速在心里比较了一下。
然后对着商久点了点头,又把面前的空蒸笼和餐具轻轻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摆得端正,表示自己接受这个安排了。
只是目光,已经期待的目光悄悄飘向了厨房的方向。
商久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他的阿妄,其实很乖很讲道理,只要让他感受到足够的爱、安全感和明确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