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一结束，裴忘的眼睛就一直忍不住往外瞟。
商久佯装未察，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品咖啡，余光却把裴忘脸上每一丝情绪收入眼底。
起初，裴忘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商久，试图传递某种“信号”。发现今天的商久似乎格外“迟钝”后，他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望。
过了一会儿，有佣人端着水果过来。
裴忘的坐姿立刻变得有些拘谨，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悄悄揪住了沙发的一角。果盘轻轻放在他面前时，他屁股在沙发上极小幅度地向前蹭了一点，手抬起来似乎想比划什么，却又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佣人准备退下时，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光光追随着佣人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
商久借着端杯的动作，悄悄掩去了唇角上翘的弧度。
裴忘重新变得无精打采，机械地把蓝莓一颗颗丢进嘴里，视线却黏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
直到又有佣人端着东西经过客厅，朝门口走去。
裴忘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脖子不自觉地微微前伸，目光追随着，整个身体都向前倾斜。人影消失在门外时，他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一塌，周身都笼罩着一股蔫嗒嗒的气息。
最后，索性把沙发上的毯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开始撒气似地揪上面的绒毛，越揪越快，越揪越用力。
商久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揪下去，毯子可要秃了。”
裴忘动作一顿，抬头瞪了商久一眼，视线随即落在他手中的咖啡杯上。眼珠转了转，扔开毯子，伸出手指，固执地指向杯子。
商久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不解：“怎么了？阿妄也想喝？这个你可不能喝，会睡不着觉的。等你再长大些才可以。”
裴忘的手指没有放下：“不、听、话！”
商久一怔，脑中迅速闪过某些回忆。与此同时，裴忘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似乎恍然大悟，继而脸上出现心虚的神色，没有嫌弃和不耐烦，他一直提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阿妄，我错了。”商久从善如流地放下杯子，还将它推远以示诚意。
“答应了你一周只喝一杯，是我食言。”说罢，他挥手叫来佣人，嘱咐道：“以后，一周只为我准备一次咖啡。”
佣人点头应下。
裴忘立刻在旁边认真地补充道：“加蜂蜜！”
佣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谁家喝咖啡加蜂蜜？但面上依旧恭敬：“是，先生。”
待佣人退下，商久笑着凑近：“所以，阿妄想到怎么罚我了吗？”
裴忘歪着脑袋，很是认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商久眼底笑意更深，提议道：“那这样？如果我不听话，阿妄就可以多吃一个小蛋糕。”
裴忘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快速地点了点头。
“那么，同理。”商久继续道：“如果阿妄不乖，我就可以多喝一杯咖啡。公平吧？”
裴忘眨了眨眼，歪着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绕不明白。
商久见状，立刻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所以，阿妄现在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裴忘几乎是下意识地又看向了窗外，转回头，嘴巴张了张，却依旧没有声音发出。
商久在心里轻叹一声，终是主动问道：“是想出去玩吗？”
裴忘立刻用力点头。
商久伸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阿妄，我告诉过你，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做任何事都可以，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否‘合适’。想要什么，尽可以说出来，对我，对家里的任何人，都一样，不需要有顾虑。”他顿了顿：“即便出了这个门，在没有我的地方，你也可以试着和人交流。”
他知道这事急不得，但他想从每一件小事开始，将“可以尽情表达”的念头，根植在裴忘的意识里。
裴忘乖巧地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可依然没有开口。
他只是伸出食指，轻轻地勾住了商久的衣角，然后抬起眼，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商久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算了，他的阿妄还小，来日方长。
“走吧。”商久终是败下阵来，将那只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握进掌心，带着他向外走去。
裴忘顺从地跟在商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悄悄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他好像......摸索到了让阿久对自己心软的方法了呢......
商久带他去了别墅后面的小暖房。
那是一座精致的玻璃花房，即使室外寒风料峭，里面也恒温如春，弥漫着泥土与植物清香。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顶棚洒落，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花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耐寒的观叶绿植，翠绿欲滴，生机勃勃。
角落铺着柔软的米白色地毯，上面随意丢着两个蓬松的靠垫，一旁还有一张小巧的藤编茶几，整个空间宁静又温暖，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绿色小巢穴。
角落里还有一只羽毛鲜艳的鹦鹉，养在一个十分精致漂亮的笼子里。
裴忘对鹦鹉很感兴趣，站在笼子前看了很久，学着商久的样子，小心地用手指隔着笼子逗它，看它蹦来跳去，偶尔歪头发出含糊的叫声，眼睛亮晶晶的。
“阿妄，”商久陪着他逗弄了一会儿，看着少年纯粹的笑容，终究还是没忍住：“会不会觉得......它其实不该被关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紧紧锁在裴忘的侧脸上。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鸟，又何尝不是在问他自己。
他上一世给裴忘的，是这世间最华丽温暖的“笼子”，可“笼子”终究还是“笼子”。
他渴望知道，在他细心呵护下逐渐舒展的少年，内心深处对“自由”究竟是怎样的感知。
这个答案，上一世的阿妄再不能回答他，所以他从今生的阿妄这里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