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正学着鹦鹉的样子,歪着小脑袋,专注得眼睛都不眨。听到商久的话,他停住,转过脸,先是有点困惑地看了看商久,又扭头望了望笼子里还在蹦跶的小鸟。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两只胳膊,笨拙又努力地比划了一个“抱抱” 的样子,接着指了指自己,最后,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商久心头一颤,他看懂了——“它有我们陪着,挺好的,我不觉得它可怜。”
“可是,外面天大地大,它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商久像是在问鸟,又像在问自己,声音低低的,有些发沉。
裴忘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伸手要过他的手机。他低下头,睫毛垂着,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按:
【外面是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它的家。】
【会刮风,会下雨,天黑了,哪儿都黑漆漆的。】
【可能会饿肚子,可能会被别的鸟啄,可能连一根能放心睡觉的树枝都找不到。】
【这里虽然只有这么大,但有干净水喝,有吃不完的谷子,有软软的小窝,还有你和我天天看着它,跟它玩。】
他打完,把屏幕举到商久眼前,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羡慕,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清明。
这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会说的话,这是一个在冷风里站过太久的孩子,心里最清楚的账。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自由”两个字,后面跟着的常常是“挨饿”、“受冻”和“害怕”。一个安安稳稳的“小地方”,比那个空荡荡的“大世界”,要实在得多,也珍贵得多。
这几行字,像根细小的针尖,戳破了商久心里的“内疚”气球。他忽然看清了,自己给裴忘的,别人也许觉得是“圈养”,但对这个曾经什么都没有的少年来说,可能就是他一直踮着脚,也够不着的“暖和”与“踏实”。
裴忘看他半天不说话,抿了抿嘴,又低头敲了几个字,再次把手机举高:
【再说了,它要是真想飞,这个笼子,其实也关不住它的,对吗?】
商久盯着那行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前世今生的阿妄都在告诉他:我在这儿,不是因为我出不去,而是因为我选择留下。
原来,困在过去的鸟笼里走不出来的,从来只有他自己。他的阿妄,比他要通透的多。
商久一把将裴忘搂进怀里,胳膊收得紧紧的,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睛瞬间就红了。
裴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大眼睛里满是疑问,但他没挣开,反而抬起手,学着以前商久哄他的样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拍在商久的背上,嘴里还笨拙地念叨:“阿久不怕,阿妄在呢,阿久乖乖……”
商久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这学得惟妙惟肖的稚嫩安慰给冲散了。眼里的红潮迅速褪去,换上了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的小阿妄,开始有样学样地长大了。
商久正发愁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手机像掐着点似的响了起来。
他有点不舍地松开怀里的人。
是基金会的吴老师。商久看了裴忘一眼,拉着他在身边坐下,按了免提。
“吴老师,您好。”
“商先生,您好,”吴老师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裴忘同学这会儿跟您在一起吗?”
商久看向裴忘。
裴忘一听到“吴老师”三个字,背脊就不自觉地挺直了,小脸转向手机,听得格外认真。听到问话,他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商久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揉揉他的头发:“阿妄,跟老师问个好。”
电话那头的吴老师知道裴忘的情况,刚想说“不用客气”,就听到一个虽然有点慢,但吐字清晰又乖乖巧巧的声音响起来:“吴老师好。”
声音里藏不住的轻快。
“裴同学你好呀!”吴老师的声音更高兴了:“听起来心情很好嘛!”
她顿了顿,说起了正事:“打电话是要正式通知你们,给裴忘安排的入学考核,时间定在三天后。”
商久感觉到身边的裴忘背挺得更直了,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吴老师接着说:“另外呢,学校这边还有个建议。考虑到裴忘同学的情况,在学习期间最好在北城本地能有一位固定的监护人,方便随时沟通他学习上的事,处理一些在校的事务,也能更好地保护他。当然了,这只是个建议,如果你们那边……”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忘已经“唰”地一下扭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毫不犹豫地伸出食指,指向了身旁的商久。
没有一秒犹豫,答案早就刻在心里。
商久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心尖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扫过,又暖又痒。他压下想把小家伙再抱过来的冲动,回复:
“吴老师,不用考虑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忘写满期待的小脸上,字字清晰:
“我就是阿妄的监护人。 以后他的所有事,都归我管。”
电话那头的吴老师,语气里听起来满是惊喜:“太好了,商先生!有您这句话,我们就彻底放心了。相关的手续文件,等考核通过后我们来协助办理。请裴忘同学好好准备,我们三天后见!”
挂了电话,暖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鹦鹉偶尔咕噜两声。
商久放下手机,转过身,正对着裴忘,看着他的眼睛,问得很认真:“阿妄,选我做监护人,你想好了吗?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意味着以后你学校里很多重要的事情,都要我来签字,我来帮你做决定。你真的……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吗?”
裴忘看着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握住了商久的手指。
商久立刻反手,把那只小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眼底漾开一圈圈柔软的笑意。
“好。”他轻声答应:“那说好了。从今往后,我就是阿妄的‘家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