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商久如约教裴忘弹琴。
简单的音符从生涩磕绊,渐渐变得连贯。
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在黑白琴键和少年低垂的侧脸上跳跃,连他长睫投下的细小影子都清晰可见。
午饭时,裴忘表现的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依然坐得端正。
依然会先把汤小心的吹凉再小口地喝。
米饭还是会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然后细细的咀嚼。
对于桌上的菜,依然会每一种都夹一些到碗里。
也还是会在看向煎的金黄松软的鱼排和酱汁浓郁的红烧排骨时,眼睛会更亮一些,夹菜的动作也会更快上一点点。
只是,看向商久的次数,比平时少了一些。
午饭后,商久将裴忘送回卧室,看着他躺好,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着陪了一会儿,直到裴忘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他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商久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忘却睁开了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上午笨拙的琴音,和商久覆在他手背上的温热触感。
裴忘开始有点后悔,吃饭时看阿久的次数太少了。
他只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藏不住眼里的心思。
他不想让阿久去上班,不想下午的房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他知道这不对,阿久有重要的事要做。
阿久太聪明了,总是能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
裴忘试着再次闭上眼睛,但脑海里掠过跳跃的光斑、流动的音符,最后停在阿久看着他时温和的眼神上。
一点睡意都没有。
可阿久说了,要午休。
于是,裴忘保持着标准的躺平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绵长,像一个最听老师话的乖学生。
时间在寂静中流转的缓慢,裴忘盯着窗帘缝隙里那束光的细微移动,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两个小时,是他需要午休的时间。
终于,觉得时间差不多到了,他裴忘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被子整理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径直去了书房。
宽大的书桌上,除了商久的文件,一侧已经常备了裴忘的东西:一把可调节高度的舒适座椅,一盏护眼台灯,一个专属的文具抽屉,里面整齐放着适合他握笔习惯的铅笔和本子,还有一套未拆封的彩色铅笔和素描本。
商久给他定做的新书桌还没送到。
但裴忘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好得不得了。
和阿久用同一张桌子,阳光能同时照到两个人的东西。再要一张新的,反而……有点浪费了。
裴忘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书页。可那些描述海浪和旋律的文字,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他的耳朵似乎总在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书页始终停留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第几次看向放在桌角的手机,指尖点进“阿久”的名字,按下,删除,又点进去……周而复始。想说的话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还和最初一样,只剩一个空白的页面。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慢慢堆积,像羽毛在挠。
裴忘干脆把书推到一边,连自己那把舒服的椅子都不想坐了。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绕过宽大的书桌,坐到了商久平时坐的那把黑色皮质座椅里。
椅子对他而言有点太高、太大了,他需要踮着脚才能踩到地面。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是商久身上惯有的味道,此刻被皮质座椅的温热烘得更加明显。
裴忘就这样把自己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一份印满复杂外文字母的文件上。身体被属于阿久的气息包裹着,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感觉,似乎被填补上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商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
商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需要紧急批复的并购案文件,屏幕上的邮件提示闪烁不停。
可他的目光,却一次又一次飘向桌面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新相框,里面是昨天他用手机抓拍的,裴忘在书店抱着书的侧影,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周维站在一旁,汇报着下午的行程安排:“商总,三点和海外分部有视频会议,四点半法务部需要就南城地块的合同细节向您最后确认,晚上六点,陈董那边有个饭局……”
商久“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视线又一次落回相框。
阿妄这会儿该起床了吧?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书房空调温度会不会太低?一个人待着,会不会觉得空旷?
那些书,他能看不看得懂?能看懂多少?
“……商总?”周维汇报完,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疑惑地抬眼。
商久回过神,抓起手边的钢笔,却在文件上悬停良久,一个字也没落下。心里的焦躁,越缠越紧。
文件上的条款变得模糊。
他突然将钢笔“咔哒”一声轻扣在桌上。
“下午所有安排推迟。”商久霍然起身,动作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有紧急事电话联系。”
周维一愣:“商总,您这是……”
“回家。”商久已经大步朝门口走去,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传来。
车子一路疾驰,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分钟停在望山居门口。商久甚至没等周维下来开门,自己推开车门,步履带风地走了进去。
他径直上楼,推开书房虚掩的门。
书房里,午后的阳光正好。裴忘果然在那里。
他侧身蜷在窗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那是商久偶尔小憩的位置。书本摊开在膝头,但他的脸却偏向窗户,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侧脸在光晕中显得安静又有些出神。
看起来格外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