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裴忘猛地转过头。
当看清逆光站在门口的那个高大身影时,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随即,惊喜像滴入清水的墨,一点点晕染开来,点亮了整张小脸。
裴忘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在沙发里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商久。
商久站在门口回望着裴忘,一路上无处着落的焦躁,在看到裴忘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无心工作了。
不是担心裴忘离不开他。
而是他,离不开他的阿妄。
商久走过去,在裴忘坐着的这张沙发宽大的扶手上坐下,身体微微侧向少年。
他伸出手,指背很轻地碰了碰裴忘的脸颊,触手微凉。
“没睡着?”商久问。
裴忘不知道阿久是怎么看出来的,像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抱着书,老实地点头。
商久没问他为什么睡不着,眼里反而漫上促狭的笑意:“装睡装得倒挺像,连呼吸都控制得那么平稳。跟谁学的?”
裴忘的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眼神飘忽了一下,想低头,却被商久用指尖轻轻托住了下巴。
“看着我,阿妄。”商久的声音温和:“睡不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忘抿了抿唇,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然后抽回被商久握着的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便签纸和铅笔,低头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写好后,将便签纸递到商久面前:
【阿久说了要午休。】
【阿久是为我好。】
【我想听阿久的话。】
【不想阿久担心,阿久要工作。我自己可以。】
短短几行,理由简单直接,
商久心口酸酸涨涨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裴忘说的每一句话,或许都被他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接纳并遵守。
“阿妄,”商久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裴忘:“你听我的话,我很高兴。但以后,如果我的话让你觉得难受了,比如睡不着却硬要躺着,或者别的什么……你要告诉我。”
商久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两个大大的字,递到裴忘面前:
【可以。】
然后,在旁边又加了一个词:
【商量。】
“我们之间,可以商量。”商久一字一句地说:“阿妄的想法,对我很重要。比‘听话’更重要。”
裴忘看着纸上那两个词,又抬眼看看商久认真的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商久环顾了一下书房,目光落回裴忘身上,忽然有了主意:“既然不想看书,想不想…看看我以前的东西?”
不等裴忘反应,他便起身走到书房另一侧,打深色木柜。里面摆放着一些旧物。
商久从里面拿出几本边角磨损的硬皮笔记本,还有一两个造型古朴的模型,走了回来。
他在裴忘面前的地毯上坐下,将东西一样样摆开。
一本是皮革封面的速写本,翻开里面是各种建筑结构的草图,线条凌厉;
另一本是厚重的商业笔记,字迹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
还有一个是手工制作的木质桥梁模型,部件可以拆卸。
“这是我十六七岁的时候,自己瞎弄的。”商久拿起那个桥梁模型,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段时间对结构着迷,一边看书,一边自己琢磨着做的。”
裴忘立刻被吸引,他小心地接过来,捧在手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崇拜”。
他看看模型,又抬头看看商久,第一次发现,阿久除了会照顾人、会弹琴、很厉害之外,原来还有这样神奇的一面。
他指了指商久,又指了指自己,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十七岁的阿久,厉害。” 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接着,他挺了挺小胸脯,语速快了些:“十七岁的阿妄,也厉害!我捡瓶子最快,最好!那些旧的、脏的,我洗得...新的一样,比他们都好!”
商久看着他那副“我在这方面天下第一”的小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笑出声:“那还是我们阿妄更厉害一些。我这个模型,”他指了指被拆开的桥梁:“不过是照着书瞎做的,可不是最好的。”
裴忘用力点了点头,对商久这番“客观比较”的结果表示完全认同。
然后翻开那本速写本,指着其中一页画着星空下小屋的草图,用眼神询问。
商久看了一眼,回忆了一下:“哦,这个……是以前有一次在山上,半夜睡不着,随手画的。画得不好。”
裴忘却用力摇摇头,在本子空白处写下:【好看。像梦。】
然后,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散发着四射光芒的圆点,用剪头指向那个小屋的窗户。
对商久说:“这里,暖和。不黑。”
商久看着那颗被裴忘放入窗内的“小太阳”,怔了片刻,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阿妄看到的,总是和别人不一样。”他低声说,下巴几乎抵着裴忘柔软的发顶:“不过,我很喜欢。”
又陪了裴忘一会儿,看他开始好奇地拆解那座桥梁模型。
“阿妄,”商久揉了下少年细软的发顶,“我得回公司了。你在这里玩,累了就自己回房间,好吗?”
裴忘从一堆模型零件里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
他放下手里的小木块,转过身,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商久的腰,很快又松开。仰起脸,对商久露出一个“我很乖”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商久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忘已经重新趴回地毯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被他拆开的桥梁零件上。他正拿起一根木条,对着光比了比,又小心翼翼地尝试将它嵌回卡槽,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工程”。对门口商久的目光,毫无察觉。
他的阿妄,正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兴致盎然地探索着。
这样很好。
商久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
回到公司,商久效率高得惊人。他压缩了所有流程,推掉了不必要的会谈,将原定五个小时的工作量集中在三个小时内解决。
“周维,今晚和茂源的饭局,推了。”
电话那头的周维显然有些意外,谨慎地确认:“商总,茂源的陈董特意从南边过来,这个合作我们跟进了很久,晚上只是初步接触,您是否……”
商久没说话。
但透过电话,周维仿佛能看见老板此刻的神情——不耐烦的阴鸷。像是被触碰到逆鳞的凶兽。
几秒后,商久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得人生疼:
“告诉他,想谈,明天下午三点,带着诚意和底牌来我办公室。我的时间,不是用来陪他们试探虚实的。”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久居上位、掌控生杀予夺之人,理所当然的傲慢和不耐。那个在北城阴影里说一不二的“久爷”,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在周维眼前。
“还有,”商久补充,语气已恢复平淡,却更令人胆寒:“类似的价值评估,别再来问我。养着那么多人,不是让他们给我出选择题的。下次,我要看到的是行动和结果。”
“是!商总,我立刻处理!”周维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连忙应下。
挂断电话,商久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