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推开家门时,已近晚上八点。暖融融的灯光混着食物的香气,一下子包裹上来。
客厅里,裴忘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速写本和拼到一半的桥梁模型。他一手托着腮,侧脸被落地灯的暖光镀了层毛茸茸的边,显得格外安静。
听见门锁和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
管家上前接过商久脱下的大衣,低声说:“先生,饭菜一直温着。小先生非要等您回来一起吃。”
商久心头一软,目光落在裴忘身上。少年已经站起身,眼巴巴地望着他,没说话。
管家顿了顿,又道:“小先生去厨房看了两回,也不吭声,站在那儿往里看。厨师问他想吃什么,他只摇头,眼睛一直瞧着炖汤的砂锅。”
商久几乎立刻在脑海里描出那画面——他的阿妄,像只守着食盆的小猫,明明饿了,却固执地要等阿久回来。
“不是让你先吃吗?”商久走过去。
裴忘微微仰头看他,嘴唇抿着,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拉住商久的手,指向餐厅。
“好,”商久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我们一起吃。”
餐桌上摆着几道清淡却精致的家常菜,菜色显然被反复加热过,但火候掌握得极好,依旧保持着刚出锅时八九分的品相。
商久知道,这一定是裴忘“监督”下的成果。
他的阿妄,正在用这种固执的方式,学着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甚至……有了点小主人的模样。
裴忘把商久按在椅子上,盛了一碗热汤,仔细吹了吹,放到他面前:“喝汤,暖胃。”
商久忍不住笑起来,被裴忘瞪了一眼。
他立刻敛起笑容,学着裴忘平时的样子,小口喝了几下,然后抬眼看他:“好喝。”
裴忘笑了:“阿久喜欢,明天还炖。”
“好。”
“阿妄看着他们炖。”
“嗯,阿妄看着炖的汤,味道更好。”
“嗯!”裴忘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妄跟汤汤说,要变得美味一点,阿久工作辛苦,不然……不然就不喜欢它们了!”
“原来是这样!”商久表情夸张:“阿妄的秘诀这么厉害?千万不能被别人学去。”
裴忘立刻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凑到商久耳边,用气声悄悄说:“我心里偷偷说的,他们...听不到,学不走。”
商久也压低声音,配合他:“阿妄真聪明。以后还这么办。”
然后把空碗递过去:“我还想喝一碗,可以吗?”
裴忘接过碗,眉眼弯弯,忽然换了一种故作正经的腔调:“乐意为您效劳。”
商久挑眉:“在家看电视剧了?”
“一点点,”裴忘点头,眼睛更弯了:“管家大叔帮我找的,很好看。里面的人,会这样说话。”
他模仿着剧里的姿态,又给商久盛汤,动作都带上了新学来的一本正经的仪式感。
商久被逗笑了。
他的阿妄,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速度,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一切。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调回了某种熟悉的节奏,却又截然不同。
就像回到了南堰,每天有人出门,有人守家。只是如今出门的那个换成了商久,而“家”,也早已是另一番温暖光景。
裴忘在家的时间不再无聊。
因为商久给他添了许多东西:需要耐心拼搭的复杂乐高,一套套精巧烧脑的鲁班锁。
书本则暂时被少年心性的裴忘“冷落”在一旁,他对这些动手的新玩具,十分沉迷。
他可以一个人在地毯上坐一下午,指尖捻起细小的颗粒,对照着图纸,全神贯注地搭建,听着积木咬合时轻微的“咔哒”声。
或者,会摆弄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木块,眉头微蹙,直到某个瞬间灵光一闪,手中传来“咔”的一声契合的轻响,那时他的眼睛会亮一下。
每当这时,望山居里所有的佣人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和动作,生怕惊扰了小先生的小小世界。
起初两天,在商久的“明示加暗示”下,并经过裴忘再三确认——
“上班时间真的可以看信息吗?”
“发信息不会被领导骂?”
“也不会扣钱?”
——得到商久“可以看”、“不会被骂”、“不会扣钱”的答复后,裴忘的信息还总会不时跳到商久手机屏幕上。
【阿久,吃水果了。大苹果。】(附一张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照片。)
【拼了蓝色屋顶。】(一张角度有点歪、但能看出是个屋顶的乐高照片)
【果茶,烫,烫。】(后面跟着一个被烫到吐舌头的小狗表情包)
【窗外,有鸟,灰的。】
有时候没有文字,只是一个他自己觉得有趣的表情包,比如一个抱着西瓜在夏日阳光下疯狂转圈的小人,或者一朵被画得蔫头耷脑、挂着泪珠的向日葵。
每一条,商久无论是在会议间隙,还是在批阅文件,都会第一时间点开,然后认真地回。
哪怕正在听冗长的汇报,指尖也会在桌面下快速敲击:
【蓝色屋顶很漂亮】
【吹吹再喝,小心舌头。下次让管家放温一些。】
【那是灰喜鹊吗?听说尾巴很长。】
然而,到了第三天、第四天......
商久发现,自己手机亮起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起初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跳出的分享,渐渐变成半小时、一小时,再到后来,甚至整个上午都可能一片寂静。
————
此刻,集团顶楼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北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项目部负责人正在台上汇报项目进展,PPT翻了一页又一页,讲的却尽是遇到的阻力、对方的刁难、团队的苦劳,以及一堆需要“商总定夺”的模糊选项和潜在风险。
商久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面前摊开的文件夹,目光落在桌面的手机上。屏幕漆黑,安静得像块石头。
商久坐在长桌尽头,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汇报人身上,焦点却有些涣散,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桌面,手机屏幕漆黑,安静得像块冰冷的石头,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亮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