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清晨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云层低垂,望山居还沉浸在一片寂静的安眠中。
黑色轿车碾过覆着薄霜的车道,滑入庭院。
车门打开,商久跨步下来,肩上随意搭着的黑色大衣。庭院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除了脸色在冬日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以及眉宇间冷厉的倦色,他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
只是脚步比往常略沉。
管家垂手立在门边,目光扫过自家先生,在看到那件大衣不自然隆起的褶皱和商久异常苍白的唇色时,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却没多问一个字:“先生,您回来了。小先生……昨晚在您书房沙发上睡着了,刚抱回主卧不久。”
商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递给管家,露出里面沾染了暗沉痕迹的黑色衬衫左肩处。
“动静小点。”他声音有些沙哑:“别吵醒他。”
管家接过大衣,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冷,心中一沉,面上却纹丝不动:“是。热水和医药箱已经备在您卧室了,医生在客房,需要现在请他过来吗?”
“让他半小时后过来。”商久径直朝楼梯走去,放轻了脚步,左肩却几不可察地向后微缩,那是避免牵拉伤处的本能反应。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裴忘侧卧在床铺靠门的一边,怀里紧紧搂着商久常睡的那个枕头,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柔软的黑发和一点白皙的额头,睡得正沉,呼吸清浅。
商久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室内暖融的空气,混合着裴忘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牛奶沐浴露的味道,瞬间冲淡了他周身裹挟的血腥气。眼底的冰戾和疲惫,一点点化开。
商久没进主卧的浴室,转身去了隔壁的客卫。热水冲刷下来,蒸腾起一片白雾。
他背对镜子,侧头查看左肩后侧的伤口。子弹擦过,留下了一道不深但很长的血痕,皮肉有些外翻,虽然飞机上已由苏良紧急处理过,止了血,但此刻被热水一激,又隐隐渗出血丝,看着有些狰狞。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快速冲洗掉身上的尘土和血气。
擦干身体,只用浴巾草草围了下身,便回了主卧。医药箱已经放在卧室的小沙发上。他坐下,单手去拿消毒药水和纱布,动作很是熟练。
就在这时。
裴忘光着脚出现在商久身旁,身上穿着商久的一件旧T恤,显得空空荡荡。
他显然是惊醒的,头发翘起一缕,眼神还带着惺忪,看着商久。然后,视线定格在他左肩刺目的伤口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裴忘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睡意瞬间被惊惶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脸色“唰”地白了,比商久这个失血的人还要白上几分。
“阿妄……”商久心里一紧,立刻想扯过旁边的衬衫遮住,却已经晚了。
裴忘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踉跄着扑过来,在沙发前蹲跪下来,仰着脸,颤抖的指尖悬在伤口旁边,想碰又不敢碰,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没事,阿妄,只是看着吓人,擦伤而已。”商久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抚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不疼。”
裴忘用力摇头,根本不信。
他慌慌张张地去看医药箱,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盖子。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他学着以前商久照顾他时的手法,用棉签蘸了碘伏,抬起手臂,却顿在了半空——他怕自己弄疼商久。
商久握住他发抖的手腕,引着那支棉签落在伤口边缘。
“阿妄来,轻一点就行。”
棉签落下,带来冰凉的刺痛。商久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只落在裴忘紧绷的小脸上。
裴忘的呼吸都屏住了,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羽毛。消毒,撒上消炎药,再用纱布一层层小心覆盖,贴好胶布。他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专注,让商久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处理好伤口,裴忘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跪坐在地毯上,看着那被纱布包裹的肩膀,又抬眼看看商久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带着哭腔的气音:“……疼。”
是在替商久疼。
商久的心脏酸胀发疼。他用右手将裴忘拉起来,圈进怀里。
“不疼了,阿妄一碰,就不疼了。”他下巴抵着裴忘的发顶,低声哄着,“真的。”
裴忘把脸埋在他颈窝,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商久的腰,避开左肩。
过了一会儿,商久感觉到颈侧传来湿意,叹了口气,右手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
“吓到了是不是?对不起,是阿久不好。”
裴忘在他怀里用力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找到了?医生?”
“找到了,带回来了。”商久用指腹擦去裴忘眼角的泪。
裴忘点点头,视线又担忧地飘向他的肩膀,比划:“这个,医生看?”
“一会儿就看。”商久保证,试图转移话题:“今天是小年。阿妄,我没有食言。”
裴忘眨了眨眼,点点头。
“虽然我肩膀有点不方便,但还能陪阿妄包饺子,好不好?”
裴忘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他看了看商久的肩膀,又看了看商久带着笑意的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商久怀里轻轻挣开,跑到衣帽间,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开衫。他示意商久抬手,然后帮商久将开衫套在受伤的左肩上,再仔细拉好右襟,一颗颗扣好纽扣。
穿好衣服,裴忘退后一步看了看,似乎满意了。然后又拉住商久没受伤的右手,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指向卧室床的方向。
“好,阿妄陪我一起睡会儿,”商久牵着裴忘的手:“想阿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