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居。
等待的白天似乎被拉得很长,夜晚又格外安静。
裴忘依然每天拼一会儿乐高,看一会儿书,在院子里看灰喜鹊飞来飞去,然后准时在商久约定的时间,守在平板电脑前。
视频一接通,他先仔仔细细地看着屏幕里商久的脸,确认他看起来没有受伤,没有太疲惫。然后,才露出浅浅的笑,举起手里的东西给他看。
是新拼的小花圃,或者画了一幅窗外结冰的喷泉。
裴忘说话很少,多是安静地听商久说。
商久会告诉他这里的天气,看到的奇怪建筑,或者隔着时差说“晚安”。
裴忘总是认真听着,然后点头,用简单的词语回应:
“嗯。”
“好。”
“阿久,看城堡。”
然后镜头一转,那座“J&W”城堡被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尘不染。
裴忘从不问商久“什么时候回来”,也从不流露出焦躁。
只有一次,在视频快结束时,他忽然小声问:“医生……找到了吗?”
得到商久肯定的答复后,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阿久,要小心。也请医生,小心。”
他惦记着阿久的胃,也惦记着那个能帮阿久的人。
管家恪尽职守地陪着,试图找些话题或带着裴忘出门采购,但裴忘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就算去采购时,也总是看着商久喜欢的菜频频出神。
裴忘的等待,沉默又坚韧,像一棵安静生长的小树,把所有的担忧和期盼,都深深埋在了土壤之下,只将一片努力维持平静的绿荫,留给牵挂他的人看。
他知道,不让阿久担心,就是他现在最能帮上忙的事。
另一端,匆忙行走在异国街道上的商久,每次挂断视频,看着屏幕暗下去,心头那份想要归去的急切,就会添一分。他知道,有盏灯,有个人,在那样安静又固执地等着他。
————
边境交界处,某废弃工业区。
夜色浓稠如墨。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腐气。
商久靠在锈蚀的集装箱后,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不远处,几个黑影正骂骂咧咧地搜索,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切割着夜色。
他们的目标,是前面那栋半塌的二层小楼。楼里,苏良正藏身其中。
这些追兵并不专业,更像是当地被雇佣的地头蛇,但胜在人多且熟悉地形。
顾烽带着另一队人,在不远处制造了动静和火光,成功引开了大部分追兵。
商久对着微型耳麦低声确认:“A组,报告位置。”
“侧翼就位,目标安全。”
“B组,三分钟后,正门制造混乱。”
“收到。”
商久借着断墙和废弃机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小楼。
解决掉楼外最后一个放风的喽啰,只用了不到十秒。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利落放倒,拖进阴影。
闪身进入小楼。里面比外面更黑,灰尘味刺鼻。楼梯吱呀作响,他放轻脚步,快速上到二楼。
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
商久在门外停顿半秒,侧身倾听,然后轻轻推开。
房间角落里,一个人影蜷缩着,在商久进入的瞬间猛地抬头,手里紧握着一根生锈的铁管,眼里布满血丝和惊惶,正是苏良。
他比资料照片上瘦削许多,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中仍带着一丝锐利。
“苏良医生?”商久开口:“商久。我来接你回国。”
苏良紧紧盯着他。几秒后,嘴角扯出一抹笑:“还真劳您大驾,亲自来了。”
“哐当”一声,铁管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
被引开的追兵似乎察觉不对,折返了。
“走!”商久眼神一凛:“不想死就跟我来。”
他们没有走楼梯。商久带着苏良从房间破损的窗口翻出,沿外侧一处锈蚀的消防梯快速而下。
下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准时滑出阴影,车门打开。
两人刚钻进车内,车子便猛地窜出,迅速汇入不远处稀疏的车流,将身后那片废弃厂区和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彻底甩在了黑暗里。
车内,苏良脱力靠坐着,剧烈地喘息。
商久递过一瓶水和一条干净的毯子,目光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异国夜景。
现在,只剩下尽快安全地将人带回去。
带给他的阿妄一个健康的未来。
苏良缓过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看向自己手臂上渗血的伤口:“久爷怎么也不顺便给我备个医生?我这要是半路失血过多……”
“你死不了。”商久没回头:“如果你连这点皮外伤都处理不了,那我要你也没什么用。”
苏良一噎,随即又嗤笑:“你这么笃定?万一我就是失血过多死了呢。那样的话,你在意的人怕是......”
话音未落,一股可怕的力道猛地钳住了他的脖颈!
商久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暴戾骇人,手指收拢,掐得苏良瞬间窒息,眼球充血。
就在苏良以为自己真要断气时,力道骤然松开。
商久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一根一根擦着刚才碰过苏良脖子的手指。
“不要妄图试探我的底线,苏医生。”他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否则,下一程路,就不会这么平稳了。我可不如刚刚那些追兵温和。”
苏良捂着脖子大口呛咳,那一瞬间濒死的恐惧,远超这些日子被围追堵截的惊恐。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那个人”在商久心中的分量。
“为什么必须我来?”商久擦完手,将手帕丢在一旁,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压迫:“我的人前两次接触,你都在确认我的行程。如果我不来,你打算在那栋楼里待到什么时候?”
苏良喘匀了气,哑声道:“你不来,我怎么估量自己在你这儿的价码?现在我知道了,”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看来我赌对了,不是吗?所以我有了谈判的资格。”
商久扫了他一眼,眼神漠然:“说。”
“在原来承诺的基础上。加一条,我要住你家。”
商久眼神骤然犀利:“我看你是真想死。”
苏良后颈一凉,立刻改口:“那就你家隔壁!总之要离你近!不然免谈!”
他必须挨着这座靠山,否则以前得罪的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