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裴忘是被一种异样的安静弄醒的。
是那种下雪天特有的，整个世界都被雪花包裹起来的软绵绵的安静。
窗外的光线也比平时亮。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钟呆，然后猛地想起来什么——
“雪！”
裴忘从商久怀里钻出来，腾地坐起，光着脚就往窗边跑。
拉开窗帘的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院子全白了。
不是昨天傍晚那种勉强盖住地皮的白。
是厚厚的一层，松松软软地铺着。
把草坪、小径、花坛、凉亭顶全裹成了同一种颜色。
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色花。
院子里那几个石凳变成了圆滚滚的白蘑菇，院墙顶上也积了厚厚一条，像围了条白围巾。
“哇......”
裴忘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哈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他赶紧用手擦擦，继续看。
院子里还没有脚印，是一片完整的、干净的、没人碰过的雪。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刹住脚，折回去，从衣帽间里胡乱扯出羽绒服往身上套。
套到一半发现扣子扣歪了，又解开重新扣。
毛线帽、手套、围巾，能戴的都戴上，最后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这才拉开卧室门，快步溜了出去。
至于床上那个还在睡的阿久？早被他忘得干干净净。
楼梯被裴忘踩得哒哒响，每响一下他就缩一下脖子，生怕吵醒谁。好容易蹭到玄关，刚拉开大门——
冷气扑面而来，是雪特有的那种清冽干净的味道。
裴忘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跨了出去。
一脚踩下去。
“咯吱”。
雪没过了脚踝，松松软软的，踩下去有种奇妙的触感。
裴忘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脚印，然后又往前踩一步，又低头看。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雪地上那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咧嘴笑起来。
然后就开始跑。
没有目的的跑，在雪地里撒欢儿地跑。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雪沫子溅起来，落在裤腿上，落在鞋面上，他压根顾不上。
跑够了，才站定，呼哧呼哧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地从围巾缝隙里冒出来。
然后开始捏雪球。
手套有点厚，捏起来不太方便。他干脆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用光手去捧雪。
“嘶——”真凉。
但裴忘没缩手，继续捧，用力攥，雪在掌心里被压实，变成一个硬邦邦的雪球。
然后把雪球往院墙上砸——
“啪！”
雪球炸开，溅成一片。
裴忘眼睛弯起来，又蹲下去捏第二个，第三个......往墙上砸，往树上砸，往石凳上砸。砸完再捏，捏完再砸，乐此不疲。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墙上、树上、凳子上到处都是雪球炸开的痕迹，雪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踩了一大片。
裴忘又捏了一个，正准备往远处扔，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商久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院子。
窗帘还拉着。
裴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雪球，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看手里的雪球，又看看那扇窗，忽然有了主意。
他把雪球轻轻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
【阿久，醒了没？】
发完，他就蹲在那儿，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
屏幕亮了。
【醒了。你跑出去了？】
其实裴忘刚从他怀里钻出去那会儿，商久就醒了。但他没睁眼，继续装睡，就想看看这孩子大清早要折腾什么。
这会儿他正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院子里那颗裹成球的小脑袋。
院子里的裴忘嘴角翘起来，噼里啪啦打字：
【嗯！雪好厚！快来看！】
【等一下。】
裴忘盯着那个“等一下”，心里有点着急。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忽然，身后传来开门声。
他回头——
商久站在门口，披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
裴忘愣了一下。
平时的阿久总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像杂志上走出来的人。
现在这样的阿久他只在卧室见过——头发乱着，带着刚睡醒的懒散。可这会儿阿久站在雪地里，地上是白茫茫一片，衬得他整个人好像更好看了......
“傻站着干什么？”商久走过来，把那杯热牛奶递给他：“先喝了，手都冻红了。”
裴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红彤彤的。他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阿久......”裴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
他指向院子。
商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满院子的雪，满院子的脚印，满院子的雪球砸过的痕迹，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却有种说不出的热闹。
商久低头看裴忘。
少年裹成一个小球，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像雪地里反射的阳光。睫毛上沾着一小片雪花，还没化。
“玩这么久了？”商久伸手，轻轻拂掉那片雪花。
裴忘点头，然后拉着他的袖子往院子中间走：“阿久来！一起！”
“我？”
“嗯！”裴忘用力点头，把他拉到一片还没被踩过的雪地前：“阿久，踩！踩第一个！”
商久看着他笑。
然后抬起脚，轻轻踩下去。
“咯吱。”
裴忘盯着那个脚印看了一秒，然后自己踩在旁边。
“咯吱。”
商久又踩一脚。
“咯吱咯吱咯吱——”
..................
没一会儿，裴忘开始绕着一棵树转圈踩，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圈圈。踩完了，他站在圈中间，冲商久得意地笑。
商久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在那儿闹腾，嘴角一直翘着。
“阿久！”裴忘忽然蹲下去，开始捧雪：“来打雪仗！”
商久挑眉：“你确定？”
裴忘点头，已经开始攥雪球了。
他攥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码在面前，跟摆地摊似的。
商久也蹲下去，慢条斯理地捏了一个。
裴忘先动手。一个小雪球嗖地飞过来，砸在商久没有受伤的肩膀上，散成一蓬雪沫。
商久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肩上那片白，再看看对面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人。
“你完了。”商久配合着裴忘，佯装恼怒的样子。
然后抬手，手里的雪球飞过去——
裴忘扭头就跑，雪球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树干上。
“没砸到！”裴忘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他跑得飞快，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商久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追，手里的雪球一个接一个——
大部分都故意砸偏了。
只有偶尔几个落在裴忘背上、肩上，不重，像挠痒痒的那种力道。
裴忘跑累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刚喘两口气，一个雪球从后头飞过来，正砸在他帽子上。
一回头，商久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捏着半个雪球，看着他笑。
裴忘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忽然冲过去，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的腰。
“抓到了！”他把脸埋在商久胸口，闷闷地说。
商久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累不累？”
“不累！”
“手凉不凉？”
裴忘却没回答，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又往远处跑。
“阿久来！堆雪人！”
商久看着那个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身影，无奈地笑了笑，再次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