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忘醒得比平时都早。
睁开眼,旁边的位置还是热的,但商久人已经不在了。裴忘刚坐起来,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商久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他那副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样子,笑了一下:“醒了?”
裴忘点点头,眼睛还带着起床气,懵懵地看他。
“穿衣服,今天带你出去。”
裴忘的瞌睡虫瞬间跑光:“去哪儿?”
商久把牛奶递给他,慢悠悠地说:“之前答应你的,放假带你去靶场。”
“好呀!”裴忘高兴的接过杯子,正要喝,动作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商久肩上。
那个位置,前天还缠着纱布。
裴忘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好几秒。
商久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我不上手,让刑野和顾烽教你。他俩枪法都不错。”
裴忘没说话,还是盯着他的肩膀,眉头微微蹙起来。
商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裴忘摇摇头。
“不去?”商久有点意外:“之前不是挺感兴趣的?”
裴忘沉默一瞬后眼神一转,开口道:“过年打枪,不吉利。不要去了。”
商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裴忘歪了歪脑袋,一本正经:“电视里说的。过年要吉利,嗯...打打杀杀....不好。”一边说还一边摇晃着双手。
商久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不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阿妄想做什么?过年总不能天天在家拼乐高吧。”
裴忘想了想,问:“正常人过年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商久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正常人过年都做什么?
跟母亲的那些年,过年从来不是什么好日子。
那个女人情绪最不稳定的就是逢年过节,商振海不会来,她的怨气就全落在他身上。挨打是常事,最狠的一次他被关在储藏室里过了整整一个除夕,听着外头零星的鞭炮声,饿得头晕眼花。后来那个女人想出一个“妙招”——故意让他生病,发着烧去求商振海来看一眼。可惜商振海从没来过。
再长大了一些,那些年他混在不见光的地方,过年不是过年了。底下的人要打点,对头的人要盯紧,有些事反而要趁着年节才好动手。年夜饭常在某个场子的包间里解决,一桌人吃着喝着,眼睛都盯着手机,等消息。外面的烟花响得再热闹,跟他也没关系。
再后来被接回商家,过年也不过是一顿比平时更丰盛却同样沉默的饭。商振海例行公事般叮嘱几句,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皮笑肉不笑地客套,他坐在桌边,像一件被临时摆上桌的摆设。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地盘,过年就变成了另一种应酬,应付那些推不掉的酒局。有时候喝到凌晨,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满城的灯火,只觉得吵。
前世有了裴忘之后,他才算过了几个舒心的年。可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怎么好好过日子,所谓的过年,不过是把工作从公司搬回了家里。阿妄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在旁边继续看文件、打电话,偶尔抬头看一眼,觉得这样就很好。
商久回过神来,对上裴忘那双等待的眼睛。
“阿久?”裴忘歪了歪头,等不到答案,又追问了一遍:“正常人过年都做什么?”
商久这次认真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裴忘眨眨眼,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那……”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问周叔?”
商久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好,问周叔。”
商久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周叔——”
管家很快出现在走廊尽头:“先生,您叫我?”
“过来一下。”商久招招手:“有个问题请教你。”
周叔放下抹布,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困惑:“您说。”
商久指了指裴忘:“他想知道,正常人过年都做什么。”
周叔愣了一下,看向裴忘,又看向商久,脸上那点困惑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还掺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心疼。
“这个……”他清了清嗓子:“那小先生想听什么样的?传统的老规矩,还是现在的年轻人爱玩的?”
裴忘想了想:“都听。”
周叔点点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开始掰着指头数:
“腊月二十四,就是昨天,是扫尘日。老话说‘二十四,扫房子’,要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把一年的晦气扫出去。”
裴忘低头看了看地毯一角他昨天拆开的乐高盒子,以及到现在还没收起来的积木零件,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周叔装作没看见,继续数:“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他说得顺溜,跟说快板似的,裴忘听得眼睛一眨一眨的。
“这都是老讲究了,”周叔话锋一转:“现在人没那么多规矩,但采买年货、准备吃的喝的,还是少不了的。超市里挤满了人,家家户户往家搬东西,热闹着呢。”
“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周叔接着说:“除夕夜要守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包饺子,熬到十二点放鞭炮。大年初一穿新衣服,走亲戚拜年,说吉利话,收压岁钱。”
裴忘听到“穿新衣服”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听到“压岁钱”的时候,他扭头看了看商久,又飞快地把脸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商久把他那点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周叔还在说:“初二回娘家,初三初四走亲戚,初五破五,吃饺子放鞭炮,把穷神送走。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看花灯猜灯谜,这年才算过完。”
他说完,看着裴忘:“小先生,记下了吗?”
裴忘用力点头,然后又问:“那……我们现在做哪些?”
周叔看向商久。
商久想了想,低头问裴忘:“阿妄想做哪些?”
裴忘认真地想了想:“想穿新衣服,想包饺子,想看春晚,想要压岁钱。”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想放鞭炮。”
商久笑了:“行,都安排。”
周叔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跟着商久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座宅子这么有人气儿。以前过年,再热闹也是冷的。现在小先生来了,连带着先生也变了个人似的。
“今天...腊月二十五...嗯...”裴忘掰着手指头数,眼睛发光:“豆腐!”
商久看他那副眼睛发光的模样,忍不住笑:“阿妄想磨豆腐?”
裴忘点头如捣蒜,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兴奋:“阿妄...没见过!”
商久看了周叔一眼,周叔会意,转身就去安排了。
等人走了,商久又问:“磨豆腐很快,之后阿妄有没有什么想玩的?”
裴忘摇摇头。
商久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和周维通电话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