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望山居室内萦绕着淡淡的松烟香气,清冽又沉静。客厅临时摆了一张巨大的书桌,红纸铺开,笔墨齐整。
商久站在桌前,袖子卷到小臂,正俯身在一张红纸上写字。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毛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稳稳当当。
裴忘坐在他对面,手肘搁在桌沿,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商久。
他见过阿久签合同的样子,见过他在电脑前处理工作的样子,也见过他靠在床头翻文件的样子。但拿着毛笔的阿久,他还是头一回见。
笔尖在红纸上行走,起落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让裴忘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商久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对上桌子对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过来看看。”
裴忘绕过去,凑近了低头看桌上的红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他认不全,只觉得好看,一笔一画都好看。他抿了抿唇,又凑近了些,仔细辨认了半天,还是没认全,便眼巴巴地抬起头,等着商久念给他听。
“上联。”商久指着那行字,一字一句地念:“岁岁平安福满门。”
裴忘跟着念了一遍,念到“福”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重了些。
“好听。”他说。
商久笑了:“还有下联,阿妄来写?”
裴忘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看桌上那支被商久搁下的毛笔,有点犹豫:“阿妄不会……”
“不会才要学。”商久从背后握住他的手,把那支笔塞进他掌心:“来,我教你。”
裴忘的手被商久的手完全包裹住,暖烘烘的。
裴忘有点紧张,手指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晃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
“别怕。”商久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跟着我走。”
商久带着裴忘的手,蘸墨、舔笔、落锋。
“一撇……”
裴忘的手跟着他的力道往前走,笔尖在红纸上划过,留下饱满的墨痕。
“一捺……”
“这个字是‘春’。”
裴忘盯着那个刚刚写成的字,笔画还有点抖,但真的是一个“春”字。他扭头看商久,眼睛亮得不行。
“阿妄写的!”
商久看着他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嗯,阿妄写的。继续?”
裴忘用力点头,把笔握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商久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完了整副下联。
“年年如意万事兴。”
最后一个“兴”字收笔的时候,裴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两步,看着桌上那副对联。
上联是商久写的,笔锋凌厉,气势磅礴。下联是他写的,笔画还有点抖,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能看出来是花了力气的。
“好看吗?”他问。
“好看。”商久站在他身后:“阿妄写的,最好看。”
裴忘耳朵尖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是不是还有个...”裴忘裴忘皱巴着一张笑脸,冥思苦想了半晌:“...横...批?”
“横批阿妄自己想。”
裴忘想了想,拿起笔,在裁好的小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阿久阿妄”。
商久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裴忘紧张地盯着他:“不行吗?”
“行。”商久把那四个字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最中间:“怎么不行。这是今年最好的横批。”
裴忘这才放心,咧着嘴笑。
正笑着,周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对襟棉袄,手里拎着个藤编的小箱子,一看就是老手艺人。
“先生,这位是咱们北城剪窗花的非遗老师,姓陈。”周叔侧身介绍:“特意请来教小先生剪窗花的。”
陈老师笑眯眯地冲裴忘点了点头:“小先生好。”
裴忘有点不好意思,往商久身边靠了靠,但还是乖乖地喊了声:“陈老师好。”
佣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红纸、剪刀、刻刀、垫板,还有几本窗花样式的图样。
陈老师把藤箱打开,里面是一套自己常用的工具,大大小小的剪刀和刻刀,用绒布包着,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裴忘好奇地凑过去看,陈老师便拿出一把小剪刀递给他:“小先生试试这把,轻巧,好上手。”
裴忘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比他想象中轻很多。他回头看了商久一眼,商久冲他点点头。
陈老师先示范。他取了一张红纸,对折几下,剪刀在纸间游走,咔嚓咔嚓,行云流水。裴忘还没看清是怎么剪的,老师已经把纸展开了——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细细密密,栩栩如生。
裴忘“哇”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小先生想剪什么?”陈老师笑着问。
裴忘想了想:“小兔子!”
“行,那咱们就从简单的开始。”陈老师又取了一张红纸,这次放慢了速度,一边剪一边讲:“先对折,沿着这条线走,弧度要缓,拐弯的时候手腕轻轻转一下……”
裴忘看得认真,手指不自觉地跟着比划。
轮到他自己动手的时候,就没那么顺利了。
剪刀在他手里不太听话,该拐弯的地方拐不过去,该直的地方又歪了。陈老师也不急,在旁边轻声指点:“慢一点,对,手腕放松……”
商久坐在旁边,也拿了一张红纸,学着剪。
裴忘剪得满头大汗,终于把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