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
“好像是周叔。”商久听了听:“在唱戏。”
裴忘眨眨眼,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跑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声音更清晰了。
确实是周叔,一边擦栏杆一边哼,摇头晃脑的,哼到高音的时候还努力地往上够,够不上去就自己拐个弯下来,自得其乐。
裴忘趴在窗边听了好一会儿,扭头看跟上来的商久,眼睛亮晶晶的:“好听。”
商久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听懂了吗?”
裴忘诚实地摇头,又说:“好听。那个调子……拐来拐去,像楼梯。”
商久见他听得入神,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一会儿,抬头问:“想不想去听戏?”
裴忘猛地扭头:“有吗?”
“有。”商久把他从窗边拉回来:“先穿衣服,不能光着脚乱跑。”
裴忘飞快地跑回去穿袜子,一边穿一边问:“在哪里听?远吗?现在去吗?”一连串的问题,语气里全是迫不及待。
商久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刚才说的“在家歇一天”就被抛到脑后了。
不过好在听戏不累,坐着听就行。
“不远,开车半小时。”商久帮他套上毛衣:“上午有一场,刚好赶得上。”
裴忘把脑袋从毛衣领子里钻出来,头发被静电炸得竖起来几根,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催:“快走快走!”
车开了半小时,停在一条老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上爬着枯藤。往里走了一段,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古旧的戏楼立在巷子尽头,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遏云楼”三个字。
裴忘仰着头看那匾,又看看两边的红灯笼,再看看门口立着的牌子,什么都新鲜。门口已经有人在往里走了,大多是老人,也有拖家带口的,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叽叽喳喳的。
商久提前订了二楼的雅间,不大,但很舒服。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壶热茶,几碟瓜子点心。窗户是敞开的,正好对着戏台。裴忘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戏台上还没人,只有几个乐师在调音,二胡吱吱呀呀的,锣鼓偶尔敲一下,像是在试音。
“阿久,开始了吗?”
“快了。”商久给他倒了杯茶:“先喝点热的。”
裴忘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眼睛还是盯着戏台。
乐师们调好了音,台下渐渐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从底下传上来,混着茶香和瓜子壳的脆响。
忽然,锣鼓齐鸣,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裴忘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商久伸手稳住他的手:“没事,开场了。”
幕布拉开,台上已经站了人。
花花绿绿的戏服,闪闪发亮的头面,脸上的油彩画得浓艳艳的。裴忘看呆了,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第一出是《大登殿》。裴忘听不懂唱词,但看得认真。
那个穿红袍的“皇帝”走路的样子好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袖子甩起来像波浪。那个“娘娘”更好看,头上叮叮当当的,走起路来像踩着云。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问商久:“他们在唱什么?”
商久放下茶杯,给他讲:“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一个人叫薛平贵,他出去打仗,走了十八年。他的妻子王宝钏在家里等了他十八年。后来他做了皇帝,把王宝钏接回来,封她做皇后。”
裴忘听到“等了十八年”,愣了一下。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台上,那个“娘娘”正在唱,声音又尖又亮,拐了好几个弯。他听不懂词,但觉得那个调子里好像有点高兴,又有点想哭。
“阿久,”他忽然小声说:“要是我等阿久,要等多久?”
商久被他问得一愣,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用等。”他说:“阿久一直在。”
裴忘点点头,又转头看戏,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第二出是《龙凤呈祥》,热热闹闹的,人也多,衣服也红,满台都是喜气。裴忘看得直乐,尤其是那个穿绿袍的大花脸,一出来就“哈哈哈”地笑,笑得他跟着笑。
裴忘听得入了迷,也学着台上的人,在嗓子里哼着调子,竟也像了个七八分。
商久靠在椅背上,不看戏台,却一直盯着裴忘。
“唱得好。”
裴忘瞪他一眼:“骗人。”
戏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裴忘从雅间出来,还在学台上演员的动作,袖子甩来甩去的,差点甩到旁边的人。商久一把拉住他,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小心点。”
裴忘嘿嘿笑了两声,老实了,但还是忍不住哼那几句调子。
商久斟酌了半晌,终于开口,状似随意的开口:“阿妄,是不是很喜欢唱歌?”
“喜欢。”裴忘还没从戏里出来,答得随意。
“那阿妄以后想学吗?”商久试探着问。
“学?”裴忘终于转头看商久,疑惑地问:“学什么?”
商久看着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学唱戏也行,学唱歌也行,或者学别的。阿妄喜欢什么,就学什么。”
裴忘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商久深呼吸。这话他很早就想问,想尽他所能,给裴忘他想要的一切。前世的裴忘想上学,喜欢哼歌,所以今生他从这两件事开始。
不过看阿妄的样......他还是操之过急了。
“不着急,”商久摸了摸裴忘的发顶:“时间很多。阿妄先上学,什么时候想好要做什么,就随时告诉我。”
裴忘点头:“好,告诉阿久。”
商久勾了勾唇:“阿妄真乖。”
两个人安静地继续往外走,裴忘也不再哼唱戏曲。
刚走出巷子,裴忘忽然抬头:“阿久,每个人都要做事吗?”
“嗯?”
“如果阿妄什么都不想做,是不是……就是不好的孩子?”
商久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裴忘会给他这样的回答。他以为阿妄是想飞出去的,他那么喜欢唱歌,桥洞里还画了钢琴……
“不可以吗?”裴忘没等到商久的回答,情绪低落下来:“阿妄想做好孩子。阿妄会努力想自己喜欢什么的。”
“都可以。”商久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阿妄不要有负担。想唱歌就唱,不想唱歌就不唱,想做其他的就做,什么都不想做那就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不是希望阿妄一定要有自己喜欢的事。我的希望是阿妄开心、健康。没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
“我只是以为阿妄会喜欢音乐。我看到了阿妄画的钢琴,阿妄也喜欢弹琴。对吗?”
裴忘嘴巴微微张开:“嗯,喜欢的。琴好听。别人说话,声音扎耳朵,阿妄不想听。琴,声音不扎,阿妄舒服。”
他想了想,又补充:“刚刚,戏也好听!”
“乐高,阿妄也喜欢!”
“剪纸,有意思!”
“花馍也好看!”
“……”
裴忘一连串地往外倒,越说越快,眼睛也越来越亮。
商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阿妄以前只喜欢钢琴,是因为他只听过钢琴。
现在接触了这么多,他正在慢慢发现,原来这个世界很大,有趣的东西很多。
虽然阿妄在音乐上有着极高的天赋,但如果他没有喜欢到非它不可的程度,商久也绝不勉强。
他的阿妄,还有无限种可能。
“好。”商久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听阿妄的。喜欢什么就玩什么,不喜欢了就换。不着急。”
裴忘用力点头,笑了。
走出巷子,商久没急着上车,而是带裴忘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家铺子,门口排着队,门脸不大,但香味飘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