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翻开课本,念了一篇短文。不是课文,是课外的一篇随笔,写一个少年在山里迷路,走了很久,最后顺着溪水找到了下山的路。
方老师念得很慢,声音不大。念完,他合上书,问:“你们觉得,那个少年为什么能走出来?”
有人举手,说是因为他聪明,能找到溪水。
有人说是因为他不放弃。
有人说是因为运气好。
方老师一一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等没人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裴忘的方向。
“裴忘,你说说看?”
裴忘愣了一下。全班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但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课本,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方老师没有催他,也没有换人回答,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几秒,裴忘才抬起头,声音不大,有些磕绊。
“因为……水会……往下。跟着它,就能……下去。”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走近路,就迷了。后来……跟着水走,就不……丢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方老师笑了,点点头:“很好。迷路的时候,最难的不是找路,是放下‘走近路’的想法。”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裴忘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
刚刚的提问太突然,裴忘只顾着紧张,丝毫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他能不能顺利表达出来,又会不会被同学们异样的眼光看待。
坐下后才后知后觉。
可等他眼角余光扫出去时,周围的同学早已收回了看向他的目光。
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撑着头看黑板。
同桌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低声和他嘀咕:“老方总是这样,兴致来了就给咱们来上这样一段鸡汤。”
裴忘抬眼看了一眼讲台上已经开始讲课文的方老师,幅度很小地偷偷点了点头,像是怕被老师抓到。
同桌笑了笑,低头哗啦啦写了两个字,然后碰了碰裴忘的胳膊。
裴忘看过去,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孟卓。
裴忘把自己书本翻到第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写好的名字。
“裴……忘……”孟卓低声念了一遍:“你的字真帅!”
裴忘抿嘴笑。
这是商久写的。
昨天在书房,商久把他的每一本书和每一本本子上都认认真真写上了“裴忘”两个字。
现在看到这两个字,感觉阿久就在他身边一样,瞬间踏实了许多。
下课铃声刚响起,呼呼啦啦就围上来一堆人。
孟卓一侧身把裴忘挡在身后,满身戒备:“你们干什么?”
前排的女生先开口,语气很随意:“裴忘,你之前在哪所学校啊?”
另一个男生跟着问:“裴忘你今年多大?十五?看起来跟我弟弟差不多。”
“裴忘,你的笔记,可以借我看看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盯着裴忘做了很多笔记的本子,很是眼馋,然后又抬头问:“你说话……是不是有点……慢?是因为紧张吗?还是平时就这样?”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推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别这么问啊。”
然后转向裴忘,笑眯眯的:“你不用理他,他说话就这样,直来直去的。”
裴忘攥着笔,指节有点发白。
他以为学校会提前告诉同学们他语言障碍的情况,看来没有。
方老师突然的提问,打破了他原来想要在学校装哑巴的打算。
方老师上第一节课,就把裴忘什么样子完完全全暴露出来,根本不给他缩着脑袋装哑巴的机会。
上课的时候裴忘只顾着调动所有精力听课,没想这些,现在才反应过来。
可已经开了口,再想按照以前生存时装哑巴的法子,是行不通了。
裴忘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一张张脸。
他从前见过很多双眼睛,却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双,眼前这些人这样清澈到他能一眼看到对方心底的眼神。
人的眼睛永远比嘴巴说出来的话更诚实。
裴忘吊着的心缓缓落了下去。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过去给大家看。
【语言障碍。说话会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最先反应过来:“哦,那我们要不要说慢一点?”
裴忘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可以听懂。”
马尾女生笑了,语气轻松:“那就行。对了,你中午吃食堂吗?食堂三号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好吃,明天我带你去。”
体育课代表在旁边插嘴:“明明四号窗口的红烧肉更好吃!”
“你闭嘴吧,谁问你了?”
两个人拌起嘴来,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裴忘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孟卓在旁边把挡在裴忘身前的手臂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群人闹腾。
后门处,班主任方老师把教室里的热闹全程收进眼底。笑了笑,转身悄悄离开。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开,各自回座位。
马尾女生走之前拍了拍裴忘的桌角,小声说了句“我叫许乐,有事找我”,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
体育课代表冲他比了个“吃饭”的手势,也回去了。
戴眼镜的男生把笔记本还给他,说了声“谢了”,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去。
之后的课。数学课的老师语速很快,板书潦草,但讲的内容他都能跟上。
英语课的老师是个年轻人,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偶尔会停下来问某个同学“你觉得呢”。
物理课的老师最有趣,讲到力的分解时,拿了一把扫帚当教具,比划了半天,全班都笑。
戴眼镜的男生叫赵远。
自从看到裴忘语文课的笔记后,他每节课下课都要凑过来看一眼。
赵远惊讶地发现,原来还有人的笔记能做得比他还好。
工整,全面,每道例题旁边还备注了自己的解读。
他捧着裴忘的笔记本,像捡到了宝。
“你光记笔记了?该不会没听课吧?”
裴忘摇摇头:“听了。”
赵远咂舌:“那你也太厉害了,听课还能记得这么快这么好。”
裴忘想了想,说:“写……写得多。”
赵远点点头,把笔记本还给他。
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推了推眼镜,语气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想说,你这个……记笔记的记得好,是不是因为语言障碍这个‘毛病’?我也想有这种毛病。”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裴忘愣了一下,看赵远他双眼里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嘴角也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