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久就是阿久啊。”裴忘理所当然的道。
孟卓有点迷茫的挠挠头，不过还是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裴忘的饭盒旁边：“饭后水果，我妈塞的，太多了吃不完。”
裴忘看了看那个橘子，又看了看孟卓，把橘子收下了。
吃完饭，两个人把餐盘收了，饭盒重新装好。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叶子。
孟卓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几步就停下来等裴忘，等他跟上来了再继续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什么？”孟卓问。
裴忘想了想：“体育。”
“那你带球鞋了吗？”
裴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的是平时的运动鞋，白色的，不染纤尘。
孟卓也低头看了一眼：“没事，体育课就是跑跑步，你这鞋也行。”
裴忘点点头，跟在他后面，穿过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走回教室。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戴着耳机看视频，有人在写作业。裴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见旁边孟卓翻书的声音，很轻，哗啦一下，隔一会儿又哗啦一下。
裴忘睁开眼，侧过头，看见孟卓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的字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一个“物”字。
“物理？”裴忘小声问。
孟卓抬头：“竞赛的，随便看看。你也有兴趣？”裴忘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指了指那本书，意思是“想看看”。
孟卓把书推过来，裴忘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有些他见过，有些没见过。看了几页后，把书推回去，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你看得懂？”
孟卓看了一眼那行字，笑了：“大部分能。看不懂的问老师。”
裴忘点点头，又趴回去。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地响。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眼皮慢慢变沉。
下午的体育课，老师让跑了两圈。
裴忘跑得不快，步子小小的，但一直没停。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喘得厉害，可也咬着牙没走，一步一步地，把两圈都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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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刚过，商久就出了办公室。
周维在走廊上看见他，愣了一下：“商总，您要出去？”
商久“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周维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跟了上去。
“不必跟着，我自己开车。”
打发了周维。
商久驱车到博雅中学，车停在学校门口早上那个拐角时，离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
商久靠在座椅上，看着校门口的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有家长来接孩子，在他旁边停了车，又开走。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经过，小狗冲着车轮叫了两声，老太太弯腰跟它说“别叫了”，小狗就不叫了。
商久看着那条小狗走远，忽然想起裴忘堆的那个雪人，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傻乎乎地站在院子里。
放学铃响了。商久坐直了身体，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校门口。
学生开始往外走，三三两两的，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上了家长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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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刚响，孟卓就抓着物理竞赛题册冲出了教室，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一路小跑，书包都没来得及整理好，歪歪扭扭的斜在他后背上。
裴忘把最后一本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规规矩矩地背上，站起来。
“明天见啊！”前排的女生回头冲裴忘挥挥手。
“明天见。”裴忘应了一声。
走廊里已经有好多人在走了，三三两两的，说着笑着。
裴忘夹在人群里，脚步越来越快。
拐过路口时，远远看见校门，就不自觉地跑了起来。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跑到那个熟悉的拐角，商久的车果然停在那里。
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副驾驶，书包往脚边一放，系好安全带，然后扭头冲商久笑。
“阿久，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商久看着裴忘额头上细细的汗，问：“跑来的？”
裴忘点点头，喘着气，但眼睛亮亮的。
商久没说什么，递过一张纸巾。
裴忘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挪的街景，觉得这一天过得真快。
“阿久，今天方老师提问。”
商久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呢？”
“阿妄回答了。”裴忘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语气是难掩的小小得意：“方老师夸阿妄说的好。”
商久没说话，但裴忘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裴忘又开口：“同学——”
裴忘低垂着眼，口齿清晰地咬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拉得悠长又缓慢。
商久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车速没变，甚至连眼神都没往旁边偏，但裴忘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同学怎么？”商久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裴忘没有马上回答。他故意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又抬头看窗外的街景，好像那排树忽然变得很有意思。
商久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转。
同学怎么了？欺负阿妄了？说什么了？做什么了？
是笑话他不会说话，还是排挤他？他早上应该跟方老师再多交代几句的，应该在教室装摄像头的，不应该让阿妄一个人进去。
他太着急了，急着重来，急着让阿妄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忘了，正常人的世界里也有恶意，也有他来不及挡在前面的东西。
商久开始后悔。
后悔今天早上没有亲自把阿妄送到教室门口，后悔没有在阿妄的书包里塞一个定位器，后悔昨晚苏良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紧张他了，对他反而不好。”的时候他听了进去。
他甚至后悔让阿妄去上学。
什么正常人的生活，什么同龄人的青春，那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阿妄的安全更重要吗？比阿妄开不开心更重要吗？
他应该不顾阿妄的意愿，先找心理医生给阿妄治疗一年半载，等阿妄完全恢复了再让他上学的。
他后悔自己做得不够。
阿妄过了十几年“无声”的世界，十几年来没有人教他怎么跟人说话，怎么听懂别人的言外之意，怎么在人群里保护自己。他凭什么觉得，只要把阿妄送进学校，他就能自己学会这些？
他后悔听取校长的建议，什么“自由生长”，什么“不要干涉太多”，他当时居然点了头。他怎么会点头？他明明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藏在客气底下的疏远。他自己从小就是在那些目光里长大的，他最清楚不过了。
可他还是把阿妄送进去了。
一个人。没有他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