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今天早上裴忘下车时头也不回地跑,想起他混进人群里消失的背影。
他当时还在想,阿妄好像没那么紧张了。现在他才明白,不是阿妄不紧张,是阿妄不想让他担心。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不是因为路上有车,是因为他需要压一压胸口那股翻涌的闷气。
裴忘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握回去。他怕自己一握,就再也松不开了。
裴忘说了什么“同学——”,他几乎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阿妄被欺负的画面——被人推搡,被人嘲笑,被人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打量。
他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神,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但阿妄不行。
阿妄会当真的。阿妄会难过,会害怕,会缩回壳里,再也不肯出来。
他应该在教室装摄像头的。
他应该在阿妄的书包里放个定位器的。
他应该亲自送他到座位上,跟方老师说清楚阿妄的情况,让老师多照看一些。他应该......
商久的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从容都是装出来的。
什么“放手”,什么“成长”,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把阿妄带回去,锁在望山居里,哪里也不准去。
裴忘的声音把商久从越陷越深的漩涡里拉回来:“阿久,同学说————阿妄的名字好听。”
商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方向盘。
他没有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
但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闷了半天的气咽了下去。
这才猛地清醒,他想起裴忘刚才说“同学”时,故意把音节拉得又长又慢,嘴角还翘着。
那不是被欺负的样子。那是小孩故意在跟大人使坏的样子。
他上当了。
“许恬说的。”裴忘嘴角翘着:“就是阿妄前面的女生。”
说着右手在脑袋后面比了个小圈:“扎着,这样的,辫子。”
“还有呢?”商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裴忘掰着手指头。
“赵远总借阿妄的笔记,说阿妄厉害,比他还厉害。”
“还有人要阿妄一起吃饭。”
裴忘双手和脑袋一起摇起来,表示拒绝
“不去。人多,阿妄饭少,不够分。只和孟卓一个人吃,给一点,就可以。”
“阿久。”裴忘扭头看向商久,眼睛亮亮的:“你知道孟卓是谁吗?”
商久很是配合地摇头:“不知道。”
“嘻嘻!”裴忘笑得贼兮兮的:“是同桌!阿妄的同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夸,字好看。”
商久认同地点点头:“嗯,阿妄字写得漂亮,跟阿妄一样漂亮。”
“不是哦。”裴忘眼睛亮晶晶的,比刚刚说起别人夸他笔记做得好时还要骄傲上两分。
“是阿久写的。书上,阿妄的名字。阿久写的,他说阿久的字好看!”
商久刚要开口,裴忘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阿久,手凉。”
商久没说话。
裴忘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过了一会,裴忘声音小了一点,但很认真:“没有人欺负阿妄。他们......很好。”
车继续往前开。
裴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挪的街景,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阿久,上学真好。阿妄有同学,也有同桌。以前只在书里看过。”
“同学和裴家人不一样,和桥洞的邻居不一样,也跟阿久和周叔不一样。有点......”他顿了顿:“有点神奇......”
“阿妄从来没有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谢谢阿久送阿妄来上学。”
裴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客气。”商久彻底放了心,嘴角带笑,顺口回道。
车子拐进了前往望山居的山路上,
路很宽敞,也很安静,此刻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在行驶。
裴忘依然看着商久,嘴角的笑一成不变。
商久也笑,笑了半晌,突然后背一阵发凉,手心冒汗,嘴角的笑也僵硬了几分。
“阿妄谢错人了。”商久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阿妄应该谢基金会,是他们帮你上学的。”
裴忘依然看着商久,表情丝毫没有变,不紧不慢地说:“阿妄跟阿久学会了很多很多。”
商久“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让人听不到。
他不知道裴忘想说什么。
“所以,”裴忘歪了歪头:“阿久也想让阿妄跟阿久学撒谎吗?”
两分钟后,商久重重的叹了口气。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商久盯着前面的路,其实什么也没看。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