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商久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商久的表情不见平日的温柔和宠溺，裴忘的胸口突然就闷闷的。
他觉得很委屈。
他摔了，受伤了，阿久还这样严肃的质问他。
又很别扭地有点害怕。
其实他知道商久不会对他怎么样，但他就是怕。
裴忘别开脸，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个字都不肯说。
商久看着他的侧脸，还有搅着衣角的手指。并没有心软。或者说，他心软了，但没有让步。
“阿妄，看着我。”
裴忘没动。
“今天你不说，就不能喝甜甜的珍珠奶茶。”
这个威胁很有用。
过了一会儿，裴忘慢慢转过脸来。眼圈红红的。他看了商久一眼，又低下去。
“……阿妄鞋带没系好。”声音闷闷的，有点鼻音：“松开了。”
“然后呢？”
“然后……”裴忘吸了吸鼻子：“跑的时候踩到了，就摔了。”
“那下次怎么办？”
“系紧一点。”
“嗯。”
“跑步前还要检查。”裴忘小声说。
商久唇角勾了勾，挺好，小孩会反思。
裴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句。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见商久正看着他，表情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但也算不上轻松。
裴忘心里的委屈又冒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商久的袖口。
“阿久，你生气了？”
商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有。阿妄摔了，阿久心疼。”
裴忘的眼泪一下子浮上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变了调：“怪阿妄。早上非要自己系鞋带，没有好好系，还不检查。阿妄的错。”
商久伸出手，用指腹擦掉裴忘眼角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我问你，不是要怪你。”
“阿妄，出了事、犯了错都不要紧。我们要找出原因，下次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
裴忘眨了眨眼。
“做错事，遇到难题，是常事。这并不可怕。”
“我们只要拥有解决麻烦的能力，那么麻烦对你来说就不再是麻烦，只是一件需要去做的事。”
“可怕的是，出事了逃避，不肯面对。那么下次你还会在同样的地方摔倒。”
“当然，我也可以为你解决掉所有你可能遇到的问题。阿妄只需要快快乐乐就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阿久可以做到。”
裴忘猛地抬起头，看着商久。
“不要。阿妄不要。”
商久看着他。
裴忘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声音哑哑的：“阿久可以帮阿妄做，但阿妄不能不会。不会的东西，阿妄可以不做，但得会。万一哪天阿久需要了，阿妄就能帮上忙。”
“.......好。”商久压下喉头的梗塞，许久才应了一个字。
裴忘歪着头，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声音却已经轻快起来：“那，甜甜烫烫的奶茶？”
商久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嘴角弯了弯：“现在去喝。”
裴忘眉眼弯弯的：“阿久真好。”
“明天周六，明天可以再喝一杯。”
裴忘眼睛又大了一圈，凑近商久，鼻尖快碰到他的下巴：“真的吗？真的吗？”
“后天周日，也可以再喝一杯。”
“啊！”裴忘一下子蹦到商久怀里，双腿环着他的腰，双手搂着脖子，脸在商久的脖颈蹭啊蹭，像只撒欢的小猫：“阿久最好！天下第一好！”
商久被扑得往后退了半步，干咳了几声，僵在原地不动。怀里的人热烘烘，软绵绵的，还在一个劲地蹭。
裴忘晃了晃身子，催促道：“阿久，下楼！冲呀！消灭奶茶！消灭珍珠！”
商久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才挪动脚步，抱着怀里那只“树袋熊”往楼下走。
裴忘挂在他身上，一点要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
夜深了，望山居沉在一片寂静里，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树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忘已经睡着，一只手搭在商久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商久没有睡，侧躺着，就这么看着裴忘的睡脸。
阿妄的话不断地在耳边回响。
他的阿妄，前世今生都想着做他的后盾。
前世的阿妄，被困在华美的牢笼里，连自己都护不住，却还是用尽全力想要成为他的支撑。
这一世的阿妄，在想做替他挡风的城墙的同时，也开始试着依靠他了。
摔倒的时候不再忍着不说，受了委屈会在车上絮絮叨叨。那些曾经在心里转过千万遍却不敢说出口的话，现在变成了日常的碎碎念，像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全部滋润着商久干涸的心。
这样，真好。
————
小九就这样在望山居住下。
裴忘膝盖彻底好起来的时候，小九也在望山居熟悉起来，不再怕人。
满屋子跑，沙发底下藏拖鞋，窗帘后面扑影子，半夜追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跑酷，把周叔养的薄荷盆打翻过一次，气得周叔追了它半条走廊。
周叔给它买了猫窝，软软的，带小枕头，还铺了一层绒毯。小九看都不看一眼，非要睡裴忘枕头边。
商久早上醒来，经常看见一团橘色的毛球挤在他和阿妄之间，有时候把自己团成一个圈，占了大半个枕头，裴忘的脑袋被挤到一边，歪着脖子睡，居然也没醒。
苏良再次来给裴忘做例行检查的时候，裴忘正蹲在地上撸猫。
看见苏良进门，他抬起头，一脸骄傲地说：“苏医生，小九，胖了。”
苏良放下医药箱，看了一眼趴在沙发上舔爪子的小九——确实胖了。圆滚滚的一团，肚子上的肉垂下来，连爪子都舔得不太利索了。
他嘴角抽了抽：“当然胖了。它一天吃四顿，比我都吃得好。”
裴忘认真地纠正：“因为小九在阿久家。在阿久家，都会胖的。”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阿久养得好。养阿妄好，养小九，也好。”
苏良看了看裴忘。
确实比第一次见到时长了不少肉，脸颊圆润了一些，气色也更好，不再是那个瘦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他又看了眼正跟周叔学怎么给猫剪指甲的商久。
果然，养宠物这件事，熊孩子要做的，只是把小东西带回家，其他的自有人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