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在家练得很熟,但熟过头了,调皮劲儿就上来了。
那天晚上,他弹给商久听,弹到某个小节,手指忽然不想按谱子走了,自己拐了个弯。那个音不在谱子里,但和后面的和弦接上之后,听起来竟然也很顺。
裴忘自己也吓了一跳,抬头看商久。
商久靠在椅背上:“挺好听的。再弹一遍。”
裴忘得了夸奖,又弹了一遍。这次拐得更远。商久还是说好听。
裴忘一高兴,顺着那个拐出去的调子又来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偏,到最后已经完全听不出巴赫的影子了。
商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比巴赫的好听。”
裴忘从琴盖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又弹了一遍。
这次有意识地把那几个音串了起来,变成了一小段完整的旋律。只有十几个小节,但听着很舒服,很像他小时候从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些老歌的旋律。
因为商久毫不吝啬的夸奖,导致裴忘去上钢琴课的时候,脑子里还装着那段旋律。
林老师让他回课,他规规矩矩地弹了前几小节,后面手指条件反射的就拐了出去。
裴忘弹完才回过神来,低着头,等着林老师批评。
林老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再弹一遍。”
裴忘这次老老实实按谱子走。
“不是这个,”林老师说:“刚才那个。”
裴忘又弹了一遍那个错误的版本。
林老师听完,眼睛慢慢的亮了。
她坐到裴忘旁边,让他把那几个小节重新弹了好几遍,又在琴键上自己试了试,把其中两个音调整了一下,和声变得更顺了。
“这是你自己改的?”她问。
裴忘点了点头。
“还有没有别的?”
裴忘犹豫了一下,然后弹了一首在商久面前瞎编的小曲子。很短,不到两分钟。
林老师听完,眼睛更亮了。她又让他弹了几段别的,有的更短,只有几个音节。
可她每段都听的认真,手指跟着在膝盖上轻轻敲。
最后一个曲子,林老师最喜欢,给裴忘指点了两处,裴忘照着她说的修改后,再弹,果然不一样了。
林老师社交账号发布的就是这首。
严格来说,它还算不上一首完整的曲子。两段旋律,没头没尾的,但骨子里有一股挠人的劲儿。
专业人士一听就知道是没打磨过的原石,林老师觉得值得给别人看看。
“我是问名字。”商久的指尖悬在“久不忘”三个字上。
“名字?”裴忘望着商久:“这个不好?阿久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他喜欢的有些过头了。
“很好,阿久很喜欢。”商久说着点开音频。
一段旋律慢慢淌出来。
一开始,曲子很柔,起伏都很少,像是毫无波浪的河水,没有支点,没有方向,只是不急不缓的流着。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后半段,旋律开始有了起伏,有了轻重。有几个音反复地出现,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每重复一次,就比上一次多一分笃定。
到最后,那条河不再漫无目的,它有了自己的河道,有了要去的地方。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像是在打拍子,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的。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生了根,再也不肯挪窝。
听到这里,会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商久反反复复听了三遍才开口:
“这段我没听过。刚谱的?”
裴忘摇头:“在南堰,见到阿久那天。它——”裴忘指着那段音频:“就在阿妄脑子里,一直响一直响。”
裴忘在遇到商久之前的人生是黑白的。
没有目标,没有渴望,甚至没有“想要”这两个字。
他被控制得太久,“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功能,从小就被人为地关闭了。
对裴忘来说,活着就是活着。至于为什么活?只是因为还没有死罢了。
他就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树叶,水往哪里流,他就往哪里去。
直到遇到商久。
商久会给他道歉,会帮他捡瓶子。而且,十分十分十分的好看。
那一瞬间,裴忘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忽然被人撬开了盖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他。想要他在自己身边,想要他一直一直在。
那是裴忘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
像一个木偶,突然开了智,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有了人类应该有的欲望。
商久,就是他的第一个“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