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商久问,目光落在那条音频链接上。
“阿久忘了?跟你说过的。”裴忘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语带埋怨。
商久当然记得。
两天前,阿妄也是这样趴在他旁边,不过那时候是在车上。
那天钢琴课放学,裴忘刚钻进车里,就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商久以为是他画了什么好玩的,拿给他欣赏。
含笑打开,却是一封很简短又正式的信。来自裴忘的钢琴老师。
【尊敬的裴忘同学家长:
您好。我是裴忘的钢琴老师林雪霏。裴忘同学最近创作了一首短曲,我个人非常欣赏。这首作品虽不完美,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和灵性极为珍贵。我想将这首曲子发布到我的个人社交账号上,与更多人分享。特此征求您和裴忘本人的意见。
盼复
林雪霏】
商久看完信,又看了看裴忘。裴忘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从裴忘后来的几句补充里,商久才拼凑出更多细节。
林老师之所以这么正式,一是担心裴忘自己转达不清楚,更重要的是想表达对裴忘的重视和尊重。
这份慎重,商久领情。
“阿妄的想法呢?”商久问。
裴忘脸上是明明白白的迷茫:“阿妄不懂。不知道怎么样是好的,怎么样是不好的。阿久懂,听阿久的。”
商久沉吟片刻:“我觉得可以。林老师在业内和社会上的地位很高,风评也特别好。不论你以后是不是在这条路上发展,她的公开认可,对你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话音还没落地,裴忘已经低头敲起手机,给林老师回复“同意”了。
“回复这么快?”商久故意逗他:“你不再考虑考虑?不怕我骗你?”
对裴忘来说,所有事情的发生,总是伴随着两种结果——
一种好,一种坏。
他的生存本能告诉他,要趋利避害。
以往这种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他一律会按坏结果提防,直接拒绝。
但现在的裴忘不一样了。他愿意把自己薄弱的地方交给商久替他防卫。
商久笑着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
裴忘却认真地盯着他:“怕的。所以阿久会骗我吗?”
商久对上那样一双眼睛,连开玩笑的“会”都说不出口。
“阿久不会骗我。”裴忘坐直了,语气笃定:“阿久眼睛告诉我了。”
“你又知道了。”商久无奈扶额。
裴忘放下手机,看着前方,状似随意道:“这事小,阿久骗我,我就走,早点走,阿久就没有机会骗大的了。”
这话商久听了倒没有后怕。
他不会做任何对阿妄不好的事,没什么好后怕的。他更多的是欣慰。
他的阿妄,在这样生活里泡了几个月,依然没有忘记谨慎二字。这很好。
“嗯,阿妄做得对。”商久夸道:“不过,也不一定所有事情都要考虑结果好坏再决定做不做。比如这件事,抛开这些,阿妄想做吗?或者说,做了你会开心吗?”
裴忘一愣。
商久继续谆谆善诱:“阿妄可以试着根据心情去做事情。能让你开心的,就放开去做。不想做的,哪怕结果再好、利益再多,阿妄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不’。”
这是裴忘从没听过的理念。
他嘴唇微张,半晌才犹疑地开口:“正常人……是这样的?”
“或许不是。”商久摇摇头:
“我不清楚,毕竟我不是正常人。但阿妄可以。因为有我在。阿妄想什么就去做,我可以把所有阿妄做的事,都变成阿妄认为的好的结果。记着,是所有,不是只有一部分。所以阿妄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探索。”
过了许久,裴忘的手指悄悄勾住商久的大拇指:“好。阿妄记住了。”
“真棒。”商久抚摸着他的脑袋。
“阿久也棒。”裴忘笑起来:“阿久和阿妄一样,不是正常人。”
商久的笑意更深了:“嗯,所以阿久是最和阿妄般配的人。”
“般配?是什么意思?”
“就是最最适合一起生活的人。”
“嗯。阿久和阿妄最般配!”裴忘重重点头。
前头开车的顾烽脚下油门差点踩滑。
那些地下的脏东西被久爷雷霆手段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之后,他的刑讯室大部分时间都空着。
再加上周维那边工作越来越多,久爷直接让他转到明面上——新职位:商总专属司机。
今天是他上岗第一天,就目睹了暗黑久爷诱拐懵懂清纯小少年。
虽然这个小少年好像也有一点点黑芯。
顾烽不由得感叹,还是近距离下吃的瓜更多啊。
怪不得交接工作时,周维一再叮嘱他,一定要情绪稳定,不管听到看到什么都当自己是一盆仙人掌,就算大风吹过来,叶子都不能晃一下。
关于钢琴曲的事,周维也是跟他说过的。
他当时听完只觉得:久爷忒牛了,这块金子藏在那么一个鸟不拉屎的沙堆里,都能被他扒拉出来——
事情要从两周前说起。
两周前的钢琴课,林老师布置了一首巴赫的小步舞曲。
裴忘练得很认真。
事实上,他每次练琴都很认真。
在钢琴班上,裴忘算不上出挑,充其量不吊车尾罢了。
班里其他学生大多是童子功,五六岁就开始摸琴键,一个个手指灵活得像长了翅膀。
裴忘是“半路出家”,入门最晚,基础最差。所以他每次都提前到,回家之后每天雷打不动练一个小时,周末也加练。
当然,这种情况还能跟上林老师的课,仅有努力也是不够的。
林老师私底下跟商久说过:“这孩子有天分,肯磨,也肯跟自己较劲。这样的学生,教起来最有意思。”
林老师对裴忘很是喜爱。
裴忘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他安静,却不冷漠;谦逊,但不自卑。很少说话,但每一件事都会认真做到。他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却没有变成不好的人。反而因为那些经历,他比别人更懂得珍惜。
珍惜每一次弹琴的机会,珍惜每一句老师的指导,珍惜每一个愿意听他弹琴的人。
林老师喜欢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的琴声和其他大部分学生不一样。其他人弹琴,是把谱子上的音符变成声音,准确、流畅。
裴忘弹琴,是在说话。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那些音符就好像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故事。他能把曲子的情感诠释得淋漓尽致,仿佛那些曲子是他自己写的一样。
林老师一开始以为他私下做了很多功课,查了曲作者的生平、创作背景,下了苦功夫。直到有一次,她随手拿了两首裴忘从没听过的冷门曲子让他现场试奏。裴忘看着谱子,手指落下,第一遍就弹出了八九成的情感。林老师又惊又喜。
从那以后,她总喜欢单独给裴忘留些“额外作业”。裴忘从不让她失望,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好。
这次的小步舞曲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