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久止不住地颤抖，一把攥住裴忘的手腕，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声音：“阿……阿妄。你的百宝箱里，有个笔记本，对不对？”
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指尖冰凉。
商久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总归是失态了的。他控制不住，一想到那个可能.....
“我……我可以看看吗？只看一眼，就一眼。如果你不想，那就……”
裴忘什么都没说。反手握住商久的手，拉着他就往楼梯方向走。
他不知道商久怎么知道那个本子的，可能是他拿东西的时候阿久看到了。
他也不知道阿久为什么突然要看。
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久要看，那就给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阿久。
用祈求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好像在向他求一条生路，好像他的一个点头或摇头，就能决定阿久的生死。
裴忘只觉得心脏疼得要炸了。攥紧商久的手，拉着他跑进那间他从来没有睡过一夜的卧室。
这里每天都被佣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平整，枕头蓬松，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味道，可他从不住在这里。他的枕头在商久的床上，他的睡衣在商久的衣柜里，他的一切都在商久那里。
裴忘径直走到床头柜前，取出那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拿出笔记本，塞进商久手里。
商久的手指颤抖得不像话，试了几次，连封面都没翻开。
裴忘伸手，一页一页地翻。
商久的眼前笔记本，画面和上一世重叠。
简单的线条画着压平的糖纸、玻璃珠、瓶盖、鹅卵石、钥匙、一片叶子的脉络……
每一幅画的角落都写着不同的日期。那些画上东西，现在都还在铁皮盒子里，和画上的日期一一对应。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商久闭了闭眼，把眼底的热意逼回去。再睁开眼，笔记本已经被裴忘翻到了下一页。
这是这个笔记本第一次和上一世没有重叠的一页。
这里画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空塑料瓶，手腕内侧有一条极细小的疤痕。日期是他第一次在南堰见到阿妄的那天。
上一世，这一页画着的商久站在笼子外面面，被画得像个救世主。高大，悲悯，有说不出的神性。
商久当时想，阿妄真是个傻子，把恶魔当神佛。连天上的神仙都看不过去，提前把他的小阿妄收走了，大概是去教他擦亮眼睛，教他认清神和魔。
变了，怎么变了？
果然变了。
商久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在裴忘反应过来之前，翻了页。
反面，几行清秀的字映入眼帘：
【又遇到了一个好看，是最最最好看的，比以前捡的都好看。可是个活的，有腿，会跑，带不走。】
【想了一天，终于想到了办法。可以把他打晕带回来，绑在桥洞里。没人来我这里，不会被发现。】
【他好像很厉害，打不过，带不回来。】
【他来了。他自己走进来的。他是我的了！！！以后就永远在一起了。】
商久愕然。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上一世，这里明明只有画和日期。
商久盯着那几行上一世没出现过的字看了很久——
【他是我的了！！！】一笔一笔写得格外用力，纸都被戳出了浅浅的凹痕。
他能想象阿妄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蹲在桥洞的角落里，借着透过防雨布缝隙的微光，一笔一画地写，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好像捡到了全世界最宝贝的东西，怕它跑了，怕它不见了，怕它只是一场梦。
商久把本子合上，攥在手心里，指尖泛白。肩膀微微发抖。
是了，差点忘了，他的阿妄，从来不是什么小白兔。阿妄是狼，是只披了羊皮，会在暗处蛰伏盯紧“猎物”的狼。
他，也是阿妄的“猎物”之一。
裴忘不知道商久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只是觉得阿久好像很难过，又好像很高兴。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商久的手背。
“阿久？”
商久抬起眼，眼眶红红的。
把笔记本放回铁皮盒子里，盖子盖好，放回床头柜。然后转过身，把裴忘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裴忘几乎喘不过气。
裴忘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阿久，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骗人。你声音不对。”
商久没说话，把下巴抵在裴忘的发顶。
过了好一会儿，裴忘才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久，是阿妄不对。阿妄错了，你打阿妄。阿久不要哭，阿妄不要阿久哭……”
裴忘越说越急，声音抖起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商久的衣领上。
商久轻拍他的背：“阿妄没有错。”
是他商久错了。
“有的。”裴忘吸了吸鼻子：“阿妄想过把阿久关起来，不让阿久走。以前在桥洞，捡来的东西就是阿妄的。阿妄以为阿久也是这样。”
“阿久，绑人是违法的。阿妄现在知道了。不可以打晕，也不可以绑起来。阿妄不会的。阿久不怕。”
商久手臂收紧，青筋在手背上暴起，才勉强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裴忘的耳朵：“阿久没害怕。只是，如果我没有跟阿妄回家，阿妄当真不绑了？”
裴忘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商久。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认真想了想，小声说：“绑。”
商久眼里有了笑意：“对，要绑。”
“但是——”裴忘急急地补了一句，像是怕说晚了就没机会了：“阿妄会挑很软的绳子，不会勒疼阿久。还会往阿久嘴里塞软糖，不塞臭袜子。电视里塞臭袜子，太脏了。阿妄不会那样对阿久的。”
商久笑得更开了：“还认真研究过，看来是真心想绑。不错。”
“阿妄做的好？”裴忘抬头问。
“特别好。简直是个小天才。”商久不吝夸奖：“那我再考考阿妄，绑回去之后呢？做什么？”
“看啊。”裴忘兴致勃勃：“阿妄喜欢好看的。盒子里那些最漂亮的石头、纽扣，阿妄都捡回来了，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阿久是里面最最最最好看的，阿妄捡回来，一直一直一直看！”
“第一眼就觉得我好看了？”商久问。
“嗯！好看。阿妄见过最好看的，想带回家。”
“那……”商久忽然凑近，鼻尖贴着裴忘的鼻尖，呼吸交缠：“这么好看，只看着，会不会太亏了？”
“啊？”裴忘懵懂地眨了眨眼：“那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