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俩人约会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裴忘低着头，T恤的帽子拉起来扣在脑袋上，双手插兜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
商久跟在后头，不急不慢，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弧度。
偶尔有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到脚边，他弯腰捡了一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随手扔掉。
周叔正在玄关等着，听见动静就迎上来。
裴忘气鼓鼓地进来，换了鞋就往客厅走，鞋也没摆正，一只歪着，一只倒扣着。
周叔看了看裴忘的背影，又看了看后面跟进来的商久，压低声音问：“先生……小先生这是？”
商久换好鞋，又把裴忘的鞋摆正：“没事。生我的气。”
周叔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
干脆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蜂蜜柚子茶，端着走进客厅：“小先生，蜂蜜柚子茶，你爱喝的。”裴忘坐在沙发上，抱着小九，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背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喝。喝了也变不成珍珠。”
周叔看了商久一眼。
商久正从玄关走过来，脸上挂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在沙发另一边落座，慢悠悠地端起那杯茶，显然是把哄孩子的活交给周叔了。
周叔坐到裴忘旁边，声音放轻了不少：“小先生，跟周叔说说，怎么不高兴了？先生惹您了？”
裴忘从猫背上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吸了吸鼻子跟周叔告状：“他指着店员姐姐刚煮好的芋圆，问我那是什么。”
周叔狐疑地看了商久一眼，回头问裴忘：“然后呢？”
裴忘的鼻音更重了，声音里都带上了颤：“然后我的珍珠奶茶就没有珍珠了，变成了他的芋圆……呜……”
周叔脸上的困惑更深了，又看了一眼嘴角越翘越高的商久。
商久端着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别看我，是他自己非要给我买芋圆的。我说了我不要的。”
“你没说要！你就站在那儿盯着那锅芋圆看了好久！眼睛都没眨一下！店员姐姐都不好意思了，问你‘先生要加一份吗’——”
“她说芋圆口感软糯，搭配奶茶很合适，推荐你试试——你也没拒绝啊！那不就是想吃吗？我都看出来了，那我能不让你吃吗？你都那样了，我当然要让你吃，都给你吃！”
“你可以把我的珍珠换成芋圆。”商久说。
裴忘一拍桌子：“那怎么行！珍珠你也没吃过。”
商久的笑彻底压不住了。
裴忘越说越心疼：“可我没钱了，不够给他加一份芋圆，只能把我的珍珠换成芋圆，全给他了。”
然后转头看周叔，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周叔，我喝了一杯没有珍珠的珍珠奶茶。我好伤心。”
裴忘把脸又埋回小九背上：“阿久喝完了说好喝。我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我还是有点生气。”小九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认命地趴着。
“我尝了，觉得没那么好吃。”商久忽然说。
裴忘从小九背上抬起头，看着他。商久放下茶杯：“如果下次我再要，你还给我买吗？”
裴忘的嘴唇抖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吸了吸鼻子：“买。”
商久又问：“可我很可能尝完会觉得不喜欢——”
“买。”
周叔悄声退下，脚步放得极轻。在走廊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裴忘坐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小九，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明已经心疼得不行了，却还是咬着牙，一次一次地回应着商久那一声接一声的“买不买”。
周叔慢慢收回目光。
先生这个人，从小就没有被谁好好对待过。亲生母亲把他当工具，亲生父亲只把他当备用的棋子。
没有人教他怎么爱别人，也没有人让他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他从亲生父母身上学会的是防备，是算计，是把所有的软肋都藏到谁也碰不到的地方。
他活得像一座孤岛，谁靠近都会被推远。
可现在，小先生坐在那里，因为一杯没有珍珠的奶茶生闷气。
却还是咬着牙说“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