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闯祸的频率其实已经降下来不少了。
刚来那会儿是每天都要出点状况,现在隔三差五才来一次。但每次来,都是那种让陆正血压直接拉满的类型。
这次的祸,是何相鹤自己送上门的。
那天下午陆正在修一辆越野车,底盘高,他躺在滑板上滑到车底下去换变速箱油。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了,开始在铺子里转悠。
他转了一圈,摸了一下工具架上的扳手,没有拿,把手缩回去了,还记得规矩。
又转了一圈,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街上的车,没有跨过那条线。
实在没事干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收银台上。
收银台上放着一部手机,是陆正的。
何相鹤知道那是手机,他知道手机是用来干什么的。
打电话、发消息、看视频。他在修车铺里见过陆正用手机,也见过小胖用手机。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盯着那部手机看。
他见过手机。
在很久以前。
他记不清有多久了,好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他也有一部手机。
那部手机比这个大,比这个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会有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照片,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但他现在想不起来那张照片的具体样子了。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东西,曾经是他的。
他的手伸了出去。
碰到手机的一瞬间,他缩回来了。
他想起陆正说的“不许碰我的工具”。
手机不是工具,对吧?陆正没说不能碰手机。
他又伸出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上有一些指纹,边框有一道划痕。
何相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屏幕。
屏幕亮了。
何相鹤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稳住手,低头看着亮起来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不是壁纸,是一个聊天界面,上面有很多条消息,绿色的和白色的,一条一条的。
何相鹤看不懂那些字,但他的眼睛被屏幕右上角的一个图标吸引了。
那个图标是一个圆圈,里面有几个点。
他知道那个图标。他以前用过。
他点了一下。
屏幕跳到了另一个页面,上面有很多行字。
何相鹤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大部分都不认识,或者认识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往下滑了一下,看到了一行字:声音。
他点了一下。
又跳到了一个页面。这次他看到了一行他能看懂的。
他点了“铃声”。
屏幕跳出来一个列表,上面有很多名字,马林巴琴、雷达、波纹、琥珀。
何相鹤不认识这些词,他只是觉得好玩,就点了第一个。
手机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叮铃铃铃——”。
何相鹤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在收银台上,“啪”的一声。
他赶紧把手机抓起来,手忙脚乱地按屏幕,想把它关掉。
手机还在响。他又按了一下,声音没了。
他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屏幕。
现在不是设置页面了,是另一个页面,上面有一个很大的数字,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觉得红色的按钮应该是不好的东西,就按了一下绿色的部分。
手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正在为您拨号——”
何相鹤愣住了。
“嘟——嘟——嘟——”
他慌了。他不知道怎么关掉这个东西,手指在屏幕上乱戳,但越戳越乱。
手机里传来“咔”的一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喂?陆正?”有什么事吗?”
何相鹤吓得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砸在地上,屏幕朝下,弹了一下,滑到了工具柜下面。
电话被挂断了。
但手机没有坏,屏幕还亮着,从工具柜下面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何相鹤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闯祸了。
他不知道自己拨了谁的电话,不知道那个手机摔坏了没有,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蹲下去,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工具柜下面的手机。他的胳膊不够长,够不到。
他往前爬了爬,半个身子钻进了工具柜下面,手指碰到了手机壳,把它勾了出来。
手机屏幕碎了。
左上角有一道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但屏幕还亮着。
何相鹤捧着碎屏的手机,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丸辣!BBQ啦!
他试着按了一下屏幕,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触控失灵了。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了一道划痕,新的。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在干什么?”
陆正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何相鹤抬起头,看到陆正站在他面前,手上全是机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愤怒。
“你拿我手机了?”
何相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部碎屏的手机,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陆正一把夺过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碎了。
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道长长的裂痕,旁边还有几道小的。
“你摔的?”
何相鹤点头。
他的眼泪已经开始掉了,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何相鹤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我、我想、看......”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陆正的声音在铺子里炸开,小胖从车底下钻出来,看到这一幕,又缩回去了。
“你知不知道这手机多少钱?”陆正把手机举到何相鹤面前,“你知不知道换个屏幕要多少钱?”
何相鹤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东西是陆正的,他碰了,他弄坏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疼,但他不敢起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在抖,“我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陆正蹲下来,跟他平视,眼睛里全是火,“你不是故意拿我手机?你不是故意点开?你不是故意摔的?”
“我、我不、会、用......”何相鹤的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泪和鼻涕,“我想、关掉、但是、关不掉......”
“关不掉你不会放着不管?你非要摔了才高兴?”
何相鹤摇头,摇得很急。
他想解释,但越急越说不出来,嘴巴张着,“我、我、我”地卡了半天,一个字都出不来。
陆正看着他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旺了。
“你给我站起来。”
何相鹤站起来,腿在抖,膝盖上沾了灰,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
陆正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何相鹤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更白了,眼睛更红了。
“你知不知道规矩?”陆正的声音冷下来,“不许碰我的东西。我说过没有?”
“说过。”何相鹤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说过几遍?”
“好多、遍。”
“你知道规矩还犯,这是什么?”陆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明知故犯。明知故犯比不小心更可恨,你知不知道?”
何相鹤不知道。他只知道陆正很生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生气。他想往后退,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钉在原地,抖得像筛糠。
“你告诉我,”陆正的声音压低了,低到何相鹤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要你干什么?你除了闯祸、添麻烦、搞破坏,你还会干什么?”
何相鹤的嘴唇抖得厉害,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说话!”陆正吼了一声。
“我、会、看火。”何相鹤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会、数螺丝。”
“看火?数螺丝?”陆正冷笑了一声,笑得何相鹤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你觉得这些有用?你觉得会看火就能留在这里?你觉得会数螺丝我就不赶你走了?”
“不、不赶我走,”何相鹤摇头,眼泪甩出来,溅在陆正的衣服上,“你说过、不赶我走。”
“我说过?”陆正的声音更冷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说的是你要乖我就不赶你走。你乖了吗?”
何相鹤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整个人混乱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告诉我,你哪里乖了?”陆正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第一,碰我的东西。第二,摔坏了。第三,又哭。你除了哭还会什么?”
何相鹤被他说得一句话都回不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陆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何相鹤的肩膀猛地耸起来,“你每天在这个铺子里转来转去,这碰碰那摸摸,你以为我看不见?我只是懒得说你!结果你呢?变本加厉!”
何相鹤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在灰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陆正往前走了一步,何相鹤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墙上,“你是不是觉得你哭一哭、说两句对不起,我就算了?”
何相鹤摇头。他没有这么想。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害怕,只是后悔,只是想让陆正不要这么生气。
“我告诉你,”陆正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今天这事没完。”
他转身走到工具架前面,从架子上拿了一样东西。
何相鹤看到那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是那根绳子。
麻绳,上次用过的那根,一头系过一个结,还留着。
“不!”何相鹤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软绵绵的哭腔,而是沙哑的、恐惧的,“不要绳子,我错了,我不碰了......我再也不碰了......”
陆正没有理他,他把绳子对折了一下,在手里掂了掂。
何相鹤看着那根绳子,上次被拴在架子上的记忆涌上来。
手腕被勒得发红,蹲在角落里不能动,想上厕所不敢说,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哭出来,陆正才解开他。
那种感觉他不想再试一次。
“不、不要绳子......”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在抖,“我站着、不动、我不碰东西、你不要拴......”
陆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不拴你也行。”他把绳子扔到一边,“站着。站到我说停为止。”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站到墙角去,面朝墙。不许动。”
何相鹤走到工具柜旁边的墙角,转过去,面朝墙壁站着。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些油污的印子和钉子留下的洞。
他盯着那些印子和洞,肩膀还在抖。
“手放在裤缝上。不许擦眼泪。不许转头。不许说话。”
何相鹤把两只手贴在裤缝上,手指并拢,像站军姿一样。
他的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但他不敢擦。
陆正走到修车台旁边,继续干活。他拿起扳手,钻进车底下,继续换变速箱油。
他的动作比刚才重了很多,扳手撞在金属上发出“哐哐”的声音,像是在发泄什么。
何相鹤站在墙角,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抖,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线。
眼泪从下巴滴下来,一滴,又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湿痕。
他的鼻子塞住了,呼吸变得很重,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努力把呼吸压下去,不想让陆正听到,但鼻子堵住了,怎么压都有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
陆正在车底下拧完了最后一颗螺丝,从滑板上滑出来,站起来,看了一眼墙角的何相鹤。
何相鹤还站在那里,姿势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两只手贴在裤缝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他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陆正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转过来。”
何相鹤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全花了。
眼泪、鼻涕、灰尘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眼睛肿了,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干裂,上面有咬过的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不敢看陆正。
“看着我。”
何相鹤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陆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疲惫。
像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明明很疼,但不敢叫。
陆正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的火气忽然降下来了一点。
只是一点。
“知道错了吗?”
何相鹤点头。
“说。”
“我错了。”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不该碰手机。”
“还有呢?”
“不该、乱按。不该摔坏。”
“以后还敢不敢?”
何相鹤摇头,摇得很用力。
“说话。”
“不敢了。再也不碰了。”
陆正盯着他看了几秒。何相鹤站在那里,手还贴在裤缝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等着他发落。
“站了一个小时,”陆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够不够?”
何相鹤不知道“够不够”是什么意思,他站在那里,不敢回答。
“我问你,站了一个小时,够不够?”
何相鹤终于听懂了,他想了想,很小声地说:“够、了。”
“下次再犯呢?”
“下次......”何相鹤吸了一下鼻子,“下次、站更久。”
陆正看着他,哼了一声。
“去洗把脸。脏得跟花猫一样。”
何相鹤愣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这就结束了。
他看向陆正,陆正已经转身走向修车台了。
他慢慢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他“嘶”了一声,但没缩回去,又捧了一捧,把脸上的泪和鼻涕都洗干净了。
洗完脸,他拿毛巾擦干,站在水池边,不敢动。
“站着干什么?”陆正头也不回,“去坐着。”
何相鹤走到角落里的马扎上坐下来。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被罚站完的小学生,乖乖地等着下一道指令。
陆正没有给他指令。
他在收拾工具,把扳手、套筒、螺丝刀一样一样地放回架子上,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何相鹤坐在马扎上,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正旁边,离他两步远,停下来。
“陆正。”他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手机,修得好吗?”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明天拿去修。”
“贵吗?”
“贵。”
何相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干活,”他说。
陆正转过头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会干什么活?”
“什么活......”何相鹤想了想,“扫地、擦东西、拿工具、看火......”
“你干的活值几个钱?”陆正哼了一声,“换个屏幕好几百,你扫一年的地都扫不出来。”
何相鹤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
“那我、永远、帮你干活。”他说。
陆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了,”陆正转过身,“不用你还。以后别碰就行了。”
何相鹤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正的背影。
“陆正。”
“嗯。”
“你生气。”
“废话。”
“生完气就不赶我走了?”
陆正回过头,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那里,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嘴唇上还有咬过的痕迹,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你刚才说,你会赶我走。”
“我说的是‘你要是不乖就赶你走’,”陆正纠正他,“不是‘现在就赶你走’。”
何相鹤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让陆正更头疼的问题。
“那我现在,乖了吗?”
陆正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期待。像一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孩,站完了,等着大人说“好了没事了”。
“你说呢?”陆正反问。
何相鹤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乖。我闯祸了。”
“那你觉得你应该被原谅吗?”
何相鹤又想了想,这次想得更久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那双灰色拖鞋上的骨头图案已经有点磨花了。
“不应该。”他说,声音很小。
“为什么?”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里有了一种陆正没见过的清醒,“你说了很多次,不许碰。我,我还是碰了。所以、我不乖。”
陆正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办?”
何相鹤想了想,走到工具架旁边,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他扫得很认真,从铺子的一头扫到另一头,把地上的灰、油渍、碎屑都扫到一起,堆成一小堆。
然后去拿了簸箕,把垃圾铲起来,倒进垃圾桶里。
扫完地,他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工具架。
他把架子上的扳手、螺丝刀、套筒一样一样拿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他放的位置不完全对,但大差不差。
陆正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阻止。
何相鹤擦完工具架,又去擦修车台。修车台上有一滩机油,他用抹布擦了一下,没擦掉,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他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抹布上,使劲擦,机油印子淡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蹲在修车台前面,对着那滩机油印子擦了十分钟,擦到手都酸了,终于把那滩印子擦得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他又去擦收银台。
收银台上有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一遍,又把上面的东西摆整齐。
他拿起记事本翻了翻,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不懂,又放回去了。
擦完收银台,他又去擦门框。门框上有手印子,是他自己摸的,他用抹布擦掉了。
然后他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看看还有什么没擦的。
地板扫过了,工具架擦过了,修车台擦过了,收银台擦过了,门框擦过了。
他想了想,走到铜板旁边,把铜板的食盆拿起来,洗干净,换了新的水,放回去。
“我擦完了。”何相鹤说,“你看看。”
陆正跟着他走了一圈,检查了工具架、修车台、收银台、门框。
工具架上的工具摆得不太对,但擦干净了。修车台上的机油印子几乎看不到了。
收银台上的东西摆整齐了。
门框上的手印子没了。
陆正站在铺子中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洗洁精的泡沫残留,袖口湿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等着陆正的评价。
“还行。”陆正说。
何相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陆正话锋一转,何相鹤的眼神立刻紧张起来,“工具摆错了。十二号扳手放在九号的位置上。螺丝刀和钳子混了。”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现在、改。”他说。
“明天再改。”陆正说,“今天够了。”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好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去洗澡。”陆正说,“一身汗。”
何相鹤老老实实跟着陆正进了浴室。
晚上陆正拿起那个手机端详。
屏幕碎了,裂痕像蜘蛛网。
他捡起来,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键,屏幕亮了。
触控确实失灵了,指纹解锁用不了,但屏幕还亮着,还能看到未接来电的提示。
那个被何相鹤误拨的电话,是居委会王主任的。
陆正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陆正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
门没关,他往里看了一眼。
陆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收银台前面,拿起碎屏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划痕。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何相鹤。
是骂自己。
他说不清楚在骂自己什么。可能是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手机放好,可能是骂自己为什么在看到何相鹤跪在地上捧着碎屏手机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可怜。
但他不会承认的。
他讨厌何相鹤,从小时候开始就讨厌。
这个人欺负过他、嘲笑过他、让他整个童年都活在屈辱里。
现在这个人脑子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会像条狗一样跟在他后面,讨好他、怕他、依赖他。
但这不代表他就不讨厌了。
他只是,不能把他扔出去。
因为这个人没人要了。
因为他如果扔了他,他就真的会死在外面。
不是因为心软。
绝对不是。
睡觉前,何相鹤走到陆正面前,站住。
“陆正,晚安。”
“嗯。”
“明天早上我、帮你、摆工具。摆对了,你就不生气了。”
陆正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已经不肿了,鼻尖也不红了,嘴唇上咬过的痕迹还在。
“我明天不生气了。”陆正说。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小心翼翼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真的?”
“嗯。”
“那你不生气了,我明天还、还有红烧肉吃吗?”
陆正被他问得噎了一下。
“你闯了祸还想吃红烧肉?”
何相鹤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那吃面条也行。”他说,“面条也好吃。”
“肉太贵了,没得吃。”
何相鹤点了点头,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陆正,明天见。”
“嗯。”
何相鹤走进房间,躺到床上。
陆正听到他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含含糊糊的哼歌声,还是那首歌,哼了几句就停了。
然后是安静。
陆正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何相鹤已经睡着了。
他伸手把灯关了。
“傻子。”陆正低声说。
然后他走到铺子里,坐下来,看着收银台上那部碎屏的手机。
他没有修手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痕,坐了很久。
陆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他躺在自己的躺椅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