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对拼图的热情,是在第三天开始消退的。
倒也不是完全不想玩了,就是趴在地上的时间越来越短,从一整天变成一上午,从一上午变成一两个小时。
他拼得越来越快,快到闭着眼睛都能拼完,拼完之后看着那只黄色的小狗,看一会儿,然后把它拆了,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
何相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往外看。
陆正和小胖都在干事情。
于是他又走回床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干枯的网贴在墙上。
何相鹤又开始跟自己说话了。他已经很久没跟自己说话了,因为陆正说“听着烦”。
但他实在憋不住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何相鹤,你好无聊哦~”他对自己说,“嗯,无聊。拼图拼完了,不想拼了。电视也看不了。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他连着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又开始说了。
“你要是能出去玩就好了。”
“可是陆正不会带你出去的。”
“你求求他嘛。”
“我不敢。”
“你不敢?”
“嗯,不敢。”
“他凶。”
“那你就继续无聊吧。”
“好吧......”
这时候要是有人路过,绝对会以为这个人得精神分裂了。
何相鹤把自己说服了,又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说话了。
但他只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点,探出半个脑袋。
他蹲在门口,把下巴搁在门框上,看着陆正的背影。
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
终于,何相鹤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陆正。”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什么事?”
何相鹤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抠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你......你今天忙不忙?”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忙。”陆正说了一个字。
何相鹤失落的“哦”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半个脑袋。
陆正还在修车,姿势都没变。
何相鹤又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
“陆正。”他又叫了一声。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这次他回头了。
他转过头,看到何相鹤蹲在门口,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翘着,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一只从窝里探出头的小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怎么了?”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你......你累不累?”他的声音比刚才还小,小到几乎听不清。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想说什么?”声音里满是不耐。
何相鹤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又抠。他的嘴巴张了又张,脸都红了。
“我......我好无聊。拼图拼完了,电视也不能看。我想......我想......”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陆正。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缩在门框后面,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狗。
他的胸口堵了一下。
他把扳手放下了。
“想出去?”陆正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相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唰”地亮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点得头发都飞起来了。
“嗯!嗯!嗯!”他连着说了三个“嗯”,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大声。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下午。下午带你去公园。现在别烦我,干活呢。”
何相鹤愣住了。
他蹲在门口,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陆正说“下午带你去公园”。
他不聪明的脑子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着,把这句话拆成一个个字,再拼在一起,再拆开,再拼在一起。
然后他笑了,压都压不住。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鼻头皱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不过严谨的来说,他现在就是个傻子。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笑什么笑,显你牙白啊?”
何相鹤把嘴闭上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笑,弯弯的,亮亮的。
他把脑袋缩回去,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捂着嘴笑。
他笑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床边,把拼图盒子拿起来,放在柜子里。
他又把床单拉平,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好。
他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一整个上午,何相鹤都坐立不安,到最后才决定坐着。
他坐在床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和等着老师发糖的小学生似的。
何相鹤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东边挪到中间,觉得太阳走得好慢。
好慢好慢。
他等了好久好久,太阳才挪了一点点。
等得不耐烦了,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条缝,看一会又把门关上。
又坐回去了。
又站起来了。
又开门了。
又关门了。
他这样折腾了十几遍,折腾到小胖都注意到了。
小胖蹲在车旁边,看到何相鹤的门开开合合、开开合合。
他看了陆正一眼,陆正头都没抬,但眼里的无奈都快溢出来了。
小胖眨眨眼,没敢问,低下头继续干活。
终于到了下午。
陆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其实就是把那件沾满油污的外套脱了,换了一件没那么脏的。
拿起钥匙,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喊:“走了。”
门“唰”地开了。
何相鹤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像两颗一千瓦的灯泡。
他仰着头看着陆正,嘴巴张着,合不上。
“走吧。”陆正转身往门口走。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
跨过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他站在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外面的空气吸进肺里,凉凉的,带着汽油味和尘土味,还有一点点的、秋天的、干干的味道。
“出来了。”他跟自己说。
陆正没有催他。
他站在旁边,等何相鹤看够了才说:“走。”
公园在两条街外,走路要二十分钟。
何相鹤跟在陆正后面,一开始很乖,离他两步远,不乱看,不乱碰,乖乖地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眼睛开始不老实了。
街上的小吃店香味飘来,惹得何相鹤用力吸着鼻子,放慢脚步。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来,陆正就会说“不去了”。
他忍着不看,忍着不闻,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陆正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走。
公园不大,有一个小湖,湖边种着柳树,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有一个沙坑,沙坑里插着几个小铲子和小桶。
有几个秋千,铁链子,木头板,油漆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颜色。还有一个滑梯,一个跷跷板,几个摇摇马。
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还有一个小孩在荡秋千,荡得很高。
何相鹤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那些游乐设施,好像下巴脱臼了一样嘴巴张着。
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扫了好几遍,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手指在裤缝上搓来搓去,搓得沙沙响。
“去吧。”陆正说,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何相鹤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正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低着头看手机,没有再看他。
何相鹤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了沙坑。
他跑得很快,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跑到沙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小孩挖沙子。
小孩们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但又低下头继续挖了。
何相鹤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抓起一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的,凉凉的。
这新奇的触感使他嘿嘿笑了起来。
他又把手插进沙子里,挖了一个坑,填上,又挖一个。
他玩得很认真,认真到鼻尖上沾了沙子都没有发现。
玩了一会儿沙子,他又跑去玩滑梯。
滑梯有点高,他爬上去的时候有点怕,腿在发抖,手攥着两边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坐在滑梯顶端,犹豫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
风从耳边吹过,呼呼的,他的头发被吹起来了,他的衣服被吹鼓了,露出一小片白嫩的皮肤。
风是他的眼睛眯起来了,他张开嘴巴,发出“哇”的一声。
滑到了底,何相鹤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音。
他爬起来,又爬上去,又滑下来,又爬上去,又滑下来。
他滑了一遍又一遍,滑到裤子上全是沙子,鞋里也进了沙子,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乱的草。
陆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手机。
他的余光一直能看到何相鹤,看到他跑来跑去,爬上爬下,看到他在滑梯上张开嘴巴发出“哇”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何相鹤玩完了滑梯,又跑去玩跷跷板。
他一个人坐在一头,另一头空着,跷跷板翘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坐在那里,晃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就下来了。
他又跑去玩摇摇马。
摇摇马是铁的,漆成红色,嘴巴张着,眼睛圆圆的,尾巴翘着。
何相鹤骑上去,前后晃了晃,铁架子“嘎吱嘎吱”地响。
没意思。
他站在公园中间,转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了秋千上。
秋千被一个小孩荡着,荡得很高。
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小女孩。
何相鹤走到秋千旁边,站在那里等。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相鹤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秋千上的小孩下来了,小女孩马上跑过去,坐上去玩。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小女孩荡秋千。
等了一会儿,秋千上的小女孩下来了,又有一个小孩跑过去,抢在他之前坐上来秋千。
何相鹤有些失落,都得等了......
他等了很久,等了很久很久,腿都站麻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秋千,看着一个小孩下来,另一个小孩上去,又一个小孩下来,另一个小孩上去。
没有人让他,好像都把他当空气。
他鼓起勇气,走到一个插在他前面的小孩面前,声音小小的,“我......我可以玩一下吗?”
小孩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在排队。”然后转身继续排队了。
何相鹤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小孩一个接一个地玩秋千,一个接一个地笑,一个接一个地荡得很高。
他的鼻子酸了,眼睛红了。他转身,走到陆正面前。
陆正正在看手机,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抬起头。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垂头丧气的,像一朵被晒蔫的花。
他的头发翘着,脸上沾着些沙子,眼眶红红的,湿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好不委屈!
陆正皱了一下眉头,“怎么了?”
何相鹤的嘴巴张了张,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抖,“我想玩秋千,等了好久。他们不让我玩。”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又抿住了,抿得更紧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实在无语地叹了口气,“你不会跟他们说?你排着队,轮到你你就上去。”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委屈的不行,“我......我不敢。”他的声音很小。
“有什么不敢的?”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他们是小孩,你也是小孩?”
何相鹤愣了一下。他不是小孩了,但他比那些小孩还胆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白色的鞋上沾了沙子,脏了。
他蹲下来,把鞋上的沙子拍掉了,又站起来。
“去。跟他们说,你要玩。排着队,轮到你你就上去。”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
何相鹤无助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拖着脚步慢吞吞走了。
他走到秋千旁边,站在队伍的后面。
他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根木桩。
他排队了,排了很久,排到前面的小孩一个一个地减少,排到他前面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的心跳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手心也出汗了,在裤子上蹭了蹭。
前面那个小孩下来了,轮到何相鹤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准备坐上去,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孩,比他小,比他矮,比他壮。
那个小孩一把推开他,坐上了秋千。
“我先来的!”那个小孩说。
何相鹤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坐在秋千上,开始荡。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荡秋千。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准备走回去找陆正。
“傻子!傻子!傻子!”身后传来小孩的声音。
何相鹤转过头,看到那几个小孩在看着他,指着他,笑着。
“傻子!”“笨蛋!”
“这么大还玩秋千,羞不羞?”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孩的笑脸,看着他们指指点点的样子,看着他们嘴巴里吐出来的那些字。
他的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环绕在身边。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走,但腿不听使唤地钉在那里。
一个小孩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过来。
石子打在何相鹤的腿上,他缩了一下。
又一个小孩捡起石子,扔过来,打在胳膊上。
又一个,打在背上。
何相鹤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躲到哪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站在那里,缩着肩膀,低着头,像一只被围攻的小动物。
他的手挡在脸前面,手指在发抖,石子打在手指上,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了。
“傻子!笨蛋!傻子!笨蛋!”小孩们围着他,一边扔石子一边喊。
何相鹤蹲下来了,蹲在地上,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沙子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陆正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
他看到了何相鹤蹲在地上,被一群小孩围着,石子落在他身上、头上、背上。
他看到何相鹤缩成一团,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黑着脸,攥紧拳头大步走过去,步子很大,很重,踩在地上。
“干什么!”他的声音像一声雷,在公园里炸开了。
小孩们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一个大个子男人走过来,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他们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了,他们的嘴巴闭上了,他们的脸白了。
他们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跑得鞋都掉了也不敢捡。
陆正没有追他们。
他走到何相鹤面前,蹲下来。
何相鹤蹲在地上,抱着头缩成一团,还在发抖。
他的胳膊上红了几块,是被石子打的,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陆正伸出手,抓住何相鹤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何相鹤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他的脸湿了,全是泪,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不敢看陆正,低头不断吸着鼻子。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的火在烧,像油锅着了火一样。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重,“怎么回事?”
被这么一问,何相鹤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断断续续的,“我......就我想玩秋千。我排队了......轮到我了。有一个小孩推我,他骂我傻子。其他小孩也骂我......呜......他、他们扔石头,不让我玩”
“我不是傻子......我不是......”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他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抓着陆正的衣服,手指攥得紧紧的,毫无保留的像小孩一样哭着。
呜呜呜的,声音很大,整个公园都能听到。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
陆正站在那里,被何相鹤抓着衣服,感觉到他的眼泪把衣服洇湿了一大块,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不会哄人,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于是他伸出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他把纸巾打开,粗鲁地按在何相鹤脸上,擦了擦。
他的动作很重,重到把何相鹤的脸都擦红了。
他擦了眼泪,擦了鼻涕,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擦得湿透了,皱成了一团。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的脸被擦得红红的,眼睛肿肿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他站在那里,还在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又低下了,好似赌气地说:“我想回家,我不要在这了......”
陆正看着他,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是你自己说要出来玩的。”他的声音还是硬的。
何相鹤没有说话,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呜呜......”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走,回家。”他转身往公园门口走。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看路了,不看树了,不看人了,不看天上了。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走着走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流到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陆正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快。
但他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看何相鹤,但他的步子慢了,慢到何相鹤能跟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何相鹤低着头,看着陆正的影子,看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他跟着那条线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