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现在胆子大了,敢在被骂的时候不缩肩膀了。
甚至敢在陆正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用那种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嗲的声音叫一声“陆正~~”。
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长的麦芽糖,黏黏的,甜甜的。
陆正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地回过头,就看见何相鹤蹲在门口,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只在撒娇的小猫。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又软又黏,“没怎么,就是想叫你。”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螺丝刀捡起来,转过身,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何相鹤没有听到,依旧傻傻笑着。
最令陆正无语的是,吃饭的时候,何相鹤开始挑食了。
以前他不敢挑,给什么吃什么,瓜皮菜根都吃,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南瓜拨到一边,把包菜拨到另一边,只吃白饭和肉。
他把南瓜拨到碗边,用筷子压了压,压扁了,又拨回来,又拨回去,像在玩一个不好玩的玩具。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嘟着,整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字:我不爱吃。
陆正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一套小动作,看了几秒。
“南瓜怎么不吃?”他的声音冷冷的。
何相鹤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又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那块南瓜,戳了几个洞。
“不好吃。”何相鹤毫不在意地说。
“不好吃也得吃。”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南瓜有营养。你看你瘦得跟猴似的,还挑食。而且,不能玩食物。”
陆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和老妈一样,但他实在是看不得有人浪费粮食。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把那块南瓜夹起来,塞进嘴里,眉头皱得像一条被拧干的毛巾。
他咽得很艰难,像吞一块石头。
他把碗里的南瓜都吃完了,包菜也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陆正看着他,真以为他听话了。
那真是想少了。
第二天,陆正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坨黄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南瓜,黏在垃圾桶的壁上,旁边还有几片包菜叶子,也是煮得烂烂的,混在一起。
他皱紧眉头,看向灶台,灶台上也有南瓜的痕迹,黄黄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被什么东西蹭过的。
他又看了看水池,水池里也有包菜的叶子,小小的,碎碎的,堵在排水口。
他的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陆正大步走到铺子里,何相鹤正蹲在角落里的马扎上玩那辆红色的小汽车。
他把小汽车放在地上,推出去,小汽车滑了一段,撞在墙根,翻了。
他爬过去,把小汽车捡起来,放回起点,又推出去,又滑了一段,又翻了。
玩的不亦乐乎。
陆正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光。
何相鹤抬起头,看到陆正那张黑沉沉的脸,笑容僵了一下。
“怎、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南瓜呢?”陆正问。
何相鹤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吃、吃了。”
心虚的不行。
“吃了?”陆正冷笑一声,“吃了怎么在垃圾桶里?”
何相鹤的脸一下子红了。
手指绞着衣角,眼神四处瞟。
陆正见他眼神里有心虚,有害怕,还有错了事被抓住时的那种窘迫。
“我......我不爱吃嘛......”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爱吃就扔了?”陆正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粮食要钱?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吃不上饭?你有什么资格挑?你以为你还是少爷?以为这还是你家?”
何相鹤被吼得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珠子似的。
他老老实实把小汽车放在地上,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陆正面前,像一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他的肩膀缩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衣角都皱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火更大了。
“你哭什么?你还有脸哭?你扔东西的时候怎么不哭?”他的声音在铺子里回荡。
陆正把他拽到垃圾桶旁边,拽的他踉跄一下。
何相鹤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红,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陆正。
他的眼神从害怕变成了倔强,从倔强变成了愤怒。
他把筷子从桌上拿起来,然后“啪”得一下把摔在了地上。
Duang大一声,筷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
......
铺子里都安静了。
何相鹤站在那里,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正愣住了。
他没想到何相鹤会摔筷子,也没想到何相鹤会反抗。
他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那张红红的、湿湿的、带着泪和火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圆圆的、像两颗烧红了的炭一样的眼睛。
他的火从胸口烧到头顶,从头顶烧到四肢。
“反了你了!”陆正被惹急了。
他一把抓住何相鹤的胳膊,把他按在膝盖上,抬手就打。
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
不是很重,但是很响,“啪”“啪”“啪”的,听着都渗人。
何相鹤趴在他腿上,屁股翘着,四肢乱蹬,“啊啊啊”的叫。
“你摔筷子?长本事了?”陆正一边打一边骂,“你扔东西还有理了?”
何相鹤的腿蹬得更厉害了,拖鞋都蹬掉了,一只飞到桌子底下,一只飞到门口。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陆正的裤腿,攥得紧紧的。
“你不讲道理!你不讲道理!南瓜不好吃!包菜也不好吃!你逼我吃!我不吃你就打我!你坏!你坏!”
“呜呜呜......哇啊——”
魔音贯耳。
陆正打了五六下,停了。
他松开何相鹤的胳膊,何相鹤从他腿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正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看着蹲在地上抽泣的何相鹤,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何相鹤蹲在地上,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把拖鞋捡回来穿上,把筷子捡回来放好,有把地上的小汽车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他灰溜溜走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多了,流到后面就没有了,只是干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生气了没有?”他问自己。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生气了。他打我,他打我好几下,我不理他了。”
他说完这些,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抬起头,加了一句,“这次真的不理了。谁理谁是小狗。”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陆正在铺子里修车,背对着他,小胖蹲在旁边递工具。
何相鹤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不想理陆正,但他又想看看陆正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就是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又往外看。
陆正还在修车,姿势都没变。
这样折腾了好几遍,折腾到小胖都注意到了。
小胖蹲在车旁边,看到何相鹤的门开开合合、开开合合。
他看了陆正一眼,陆正头都没抬,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胖没敢问,低下头继续干活。
何相鹤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没有出来,没有去铺子里,没有蹲在陆正旁边看他修车,也没有玩小汽车。
他还在生气呢。
他生陆正的气,生南瓜的气,生包菜的气,生自己的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是气。
陆正也是有脾气的。
他没有来叫他吃晚饭。
何相鹤坐在黑暗里,肚子叫了,咽了一下口水,没有动。
他一出去,就要变成小狗了。
他不想当小狗。
他忍了一会儿,肚子叫得更响了。
他忍不了了,从床上爬下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铺子里没有灯,黑黑的。
陆正不在,出去了吗?
何相鹤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里,打开柜子,里面有一包方便面。
他把方便面拿出来,撕开,把面饼放在碗里,倒了热水,盖上盖子。
他蹲在厨房里,等面泡好。
等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铺子里看,看陆正会不会突然出现。
面泡好了。不过因为热水壶里的水不是刚烧开的,温度不够,所以面条有些硬。
何相鹤迫不及待的吃起来。
吃着吃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整个人僵住了,手里还攥着叉子,嘴里还含着面。
陆正站在厨房门口,正在watching him。
“谁让你吃方便面的?”
他的声音低沉,要不是在这种情形下,还挺好听的。
何相鹤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了,噎了一下,脖子伸得老长。
“我......我饿了。”他紧张到结巴,带着一点心虚。
“饿了不会叫我?”陆正走过来,把何相鹤手里的面碗拿走了。
何相鹤看着那碗面被端走,眼睛紧紧跟随着它。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把面倒进垃圾桶里,看着面条从碗里滑出来,掉在垃圾桶里,冒着热气。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转跑回房间,扑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哭得很大声,整个铺子都能听到。
他一边哭一边喊,“我的面!我的面!我好不容易泡的!我还没吃完!”
陆正站在厨房里,听着何相鹤的哭声,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冷静!冷静!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有南瓜,有包菜,有鸡蛋,有挂面。
他把南瓜和包菜拿出来,切成丝,烧了一锅水,把面下进去,又把南瓜丝和包菜丝放进去,打了一个鸡蛋。
面煮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
何相鹤还在哭,声音小了一点,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
陆正推开门,走进去,把碗放在桌上。
何相鹤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翘着,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起来吃饭。”陆正说。
何相鹤没有动。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还在哭。
“别让我说第二遍,起来吃饭。”陆正依旧冷脸。
何相鹤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碗。
他看到碗里的南瓜丝和包菜丝,嘴巴瘪得更厉害了。
他把脸又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吃。南瓜,包菜。都不吃!”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尽力压抑着揍他一顿的怒火,问:“那你想吃什么?”
何相鹤从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肉。”
“没有肉。”
“那我不吃。”
陆正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相鹤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门口。
陆正不在了。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面还在冒着热气。
他的肚子又叫了,咕噜咕噜的。
他咽了一下口水,把脸又埋回枕头里。
“不吃。”他对自己说,“不吃不吃不吃。”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来的时候,肚子已经不叫了。
不是不饿了,是饿过头了,饿到整个人都是软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铺子里。
陆正在干活,头都没抬。
何相鹤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见陆正没有理他。
他走开了,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南瓜,有包菜,有鸡蛋,有挂面。
还有一袋生菜,绿绿的,嫩嫩的,水灵灵的,放在最上面一层,塑料袋上还有水珠,像是刚买回来的。
他又看到一小把小青菜,也整整齐齐地码在塑料袋里。
何相鹤看着那些生菜和小青菜,愣了一下。
他以为陆正生气了,不管他了。
但陆正去买菜了。
他买了生菜,买了小青菜。
他没有买肉,但他买了何相鹤爱吃的绿叶菜。
何相鹤蹲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些生菜和小青菜,看了很久。
他把冰箱门关上,站起来,走到铺子里。
陆正还在修车,头都没抬。
何相鹤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小,“陆正。”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看到生菜了,还有小青菜。你买的?”
“不然你买的?”陆正语气很冲。
不过何相鹤不介意。
“谢谢你呀。”他的声音很真诚很大。
陆正没有回答。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房间了。
中午,陆正做了饭。
他炒了一个生菜,蒜蓉的,闻起来香香的。
又炒了小青菜,也是绿绿的,嫩嫩的。
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何相鹤。
他走到何相鹤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吃饭了。”
何相鹤立马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生菜,塞进嘴里。
生菜脆脆的,甜甜的,蒜蓉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吃得很香,一口一口的,把整碗饭都吃完了,把生菜和小青菜也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澄澈透亮。
“我吃完了。”他得意地说。
陆正看了他一眼,“嗯。”
何相鹤的手指在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他的嘴巴动了动,“陆正,我今天乖不乖?”
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等着被夸奖。
“乖什么乖,昨天还摔筷子。”他的声音还是硬的。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了。
“那是昨天。今天我把菜都吃完了,我没有扔。”他还在说,“我乖了。”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行了,把碗收拾了。”
何相鹤“嗯”了一声,把碗端到厨房。
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铺子,看到陆正理工具。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陆正。”
“什么事。”
“电视坏了。”何相鹤说,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知道。”
“你什么时候修?”何相鹤问。
陆正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直勾勾盯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你想看?”陆正挑了挑眉,问。
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像小鸡啄米。
“嗯!嗯!嗯!好无聊。我想看电视。”
“电视坏了很久了。”
“我知道。”何相鹤说,“你修嘛!你什么都会修。”他很认真,“你什么都会。你是大老虎。大老虎什么都会!”
陆正看着他,看了两秒。
“求我。”
何相鹤愣了一下。“什么?”
“求我。求我我就修。”陆正的声音染上些恶劣。
看着傻子这傻样儿,陆正突发奇想,想逗逗他。
何相鹤毫不犹豫双手合十,举到陆正面前,像拜佛一样拜了两拜。
“求求你了,陆正~求求你了,你是最好的,你最厉害了。你什么都会。你修一下电视嘛~~我想看动画片!求求你了。”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嗲。
陆正看着他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样子,嘴角勾了起来。
“行了行了,晚上修。”他转过身,继续干活。
何相鹤在一旁高兴得说不出话。
晚上,陆正把电视搬出来,拆开后盖,用万用表测了测,换了几个电容,又焊了一根断了的线。
其实他也不太会,本来想找人修的。
但是他又想到何相鹤说自己什么都会的样子。总觉得还是得自己试试,不然丢面儿。
何相鹤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陆正把后盖装上,插上电源,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亮了。
何相鹤的眼睛也同时亮了,亮得像两颗一千瓦的灯泡。
“亮了!亮了!电视亮了!”他从地上跳起来,拍着手庆祝。
陆正调了调频道,找到了一个动画片,正在放《猫和老鼠》。
何相鹤坐在床上,看着那只蓝色的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笑得前仰后合,“咯咯咯”的。
陆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面上也浮现出一点点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行了,别笑了,看一会就关掉,不然眼睛瞎掉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何相鹤没有听到,整个人正沉浸在电视的世界里。
接下来的几天,何相鹤就长在电视前面了。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描完线,然后蹲在门口看街。也不是去找陆正,而是打开电视。
他坐在床,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画面。
他看动画片,看电视剧,看广告,看新闻,什么都看,连天气预报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的时候不说话了,不闹了,不跑来跑去了,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陆正叫他吃饭,他端着碗坐在电视前面吃,眼睛都不离开屏幕。
陆正叫他洗澡,他说“等一会儿”,等了一集又一集,等到陆正过来把电视关了,他才去洗。
陆正叫他帮忙把床上的手机拿来,他“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屏幕,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摸到一只拖鞋,跑过去递给陆正,头还朝着电视的方向。
陆正看着那只拖鞋,又看着何相鹤那张盯着屏幕的、傻乎乎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何相鹤,这是手机吗?”
何相鹤不理会,跑回去看电视了。
陆正开始烦了。
他烦何相鹤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也不在他旁边蹲着了。
他烦何相鹤的眼睛里只有那个破电视,现在他怎么叫都不理了。
他以前觉得何相鹤烦,是因为他老是跟着他,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现在何相鹤不跟着他了,不叽叽喳喳了,他又觉得不习惯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
他真的有病。
那天下午,陆正在铺子里修车,需要何相鹤帮忙递工具。
他叫了一声,“何相鹤。”
没有回应。
又叫了一声,“何相鹤!”
还是没有回应。
他放下扳手,走到房间里,何相鹤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香蕉,正在吃。
电视里在放一个动画片,一只黄色的海绵在说话,声音尖尖的,笑得很夸张。
何相鹤看着那个海绵,傻呵呵笑着,嘴角还沾着香蕉泥。
“何相鹤!”陆正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还钉在电视上,看着那只海绵被一只章鱼追着跑,笑得前仰后合。
陆正觉得火大。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何相鹤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何相鹤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香蕉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截。
他的笑容僵住了,眼睛从电视上移开,看着陆正。
陆正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他的声音又低又重,“我叫你好几遍你没听见?”
比回答先到来的是何相鹤的眼泪。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摔成两截的香蕉,嘴巴瘪得很厉害,嘴角往下撇,整张脸都拉长了。
然后放开了哭起来。
“我的香蕉!”他哭着喊,“我的香蕉!我还没吃完!你把它弄掉了!你赔我香蕉!”
他蹲下来,想去捡那根香蕉,手指碰到香蕉皮,黏黏的,滑滑的,他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把那两截香蕉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香蕉已经脏了,沾了灰,黑黑的,黄黄的,混在一起,像一坨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捧着那两截脏兮兮的香蕉,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滴在香蕉上,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你赔我!你赔我!”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正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蹲在地上,捧着一根脏兮兮的香蕉,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他的火一下子灭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灭了,只剩下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人见到为香蕉哭坟的人都会无语。
小胖从铺子里跑过来,看到何相鹤蹲在地上哭,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蹲下来,拍了拍何相鹤的肩膀。
“小鹤,别哭了,不就是一根香蕉吗?师父再给你拿一根。”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小胖,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出来了,挂在嘴唇上,亮晶晶的。
“不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失去了全世界一样的悲愤,“这根是这根!那根是那根!我要这根!不要那根!”
他把那两截香蕉举到小胖面前,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文物,“你看,都摔烂了!烂了!不能吃了!”
眼泪又涌出来了,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关都关不住。
小胖看着那两截沾满灰的香蕉,又看着何相鹤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说“不就是一根香蕉吗”,但他说了也没用。
其实何相鹤现在不是在乎那根香蕉,他是在乎那根香蕉是陆正弄掉的。
他在乎的是陆正凶他了,陆正拽他了。
他在乎的是陆正的声音很大,大到像打雷。
他把这些情绪都投射到那根香蕉上了,那根香蕉成了他的替罪羊,成了他的出气筒,成了他的眼泪的开关。
借劲儿撒泼呢。
陆正站在旁边看何相鹤蹲在地上哭,那张平日里白皙漂亮的脸红透了、湿湿的、像被雨淋了,鼻涕挂在嘴唇上好不恶心。
陆正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就是一根香蕉吗?至于吗?”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眼泪还在流,鼻涕还在淌。
他的嘴巴动了动,然后突然站起来,把手里的香蕉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香蕉皮上面还有灰,黑黑的,黏黏的,混在一起,他硬是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何相鹤脸都皱起来了,但他没有吐,又咬了一口,又咽下去了。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陆正,像在说“你看我敢”。
小胖看呆了,嘴巴张着,合不上的。
陆正也看呆了,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都被恶心到了。
“你疯了?”陆正的声音拔高了,“脏不脏?”
何相鹤把最后一口香蕉咽下去,随手擦了擦嘴,下巴扬起来,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我吃了!你能把我怎样?”
他的声音还在抖,但里面的气势很足,在跟陆正叫板。
陆正盯着他看了两秒,吐了一口气出来。
他年纪大了,真遭不住。
“行!你牛!是世界第一大牛逼!何相鹤,你差不多得了,还来劲了啊?”
何相鹤其实现在紧张的鼻孔一缩一缩的,但勇敢如他,没有退缩。
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但“胜在”眼神很凶,凶到像一只在跟老虎对峙的小猫。
小胖看看何相鹤,又看看陆正,觉得情况不对,赶紧推着陆正的肩膀往外走。
“师父,走走走,外面那个车还没修完呢。要修理先修理它。”
陆正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何相鹤。
何相鹤还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塑。
陆正把目光收回来,走了。
何相鹤听到脚步声走远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软下来,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胆子。
他吃了那根脏兮兮的香蕉,当着陆正的面吃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厉害。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洗了脸,把嘴角的香蕉泥洗干净了。
然后低下头,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还开着,那只黄色的海绵还在笑,声音尖尖的。
何相鹤看着那个海绵,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他把电视关了,躺下来闭上眼睛。
晚上,陆正走进房间的时候,何相鹤已经躺在床上了。
电视关着,房间很安静。
何相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陆正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面朝何相鹤那边。
被子鼓鼓的,没有抖。
但他知道何相鹤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不是睡着时候的呼吸。
睡着的时候他的呼吸很轻,像小猫打呼噜。
现在他的呼吸很浅,很短,像在刻意控制。
陆正看着那个鼓鼓的被子,看了几秒,然后说:“电视明天再看,明天带你去买香蕉。”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又补充道,“你要在不乖,就不带你去了。”
何相鹤没有回答,这是还在气呢。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打呼噜。
他睡着了。
陆正听着那个声音,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