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一晚上没睡好。
因为心里揣着事儿。
那事儿像一只小老鼠,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吱吱吱的,吵得他翻来覆去。
他翻到左边,小老鼠跑到左边;他翻到右边,小老鼠跑到右边。
他把被子蒙住头,小老鼠就钻到他耳朵里,吱吱吱地叫——“香蕉”“香蕉”“明天买香蕉”。
他把被子踢开,坐起来,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旁边床上陆正的背影。
陆正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像一头冬眠的熊。
何相鹤盯着那个宽宽的背,盯了一会儿,又躺下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何相鹤就醒,“唰”地一下就立起来了。
他的头发翘得比平时还厉害,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就已经咧开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旁边那张床——陆正还在睡,后脑勺对着自己。
何相鹤盯着那个后脑勺,盯了一分钟。
陆正没有动。
何相鹤等不及了。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试探一样的“嗯哼”。
陆正没有反应。
“嗯哼!”
陆正还是没有反应。
何相鹤急了,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陆正床边,蹲下来,把脸凑过去。
陆正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何相鹤蹲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陆正的胳膊。
“陆正。”他小声叫了一句。
陆正皱着眉啧了一声。
何相鹤又戳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
“陆正,天亮了。”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陆正还是没有动,他的呼吸还是那么重。
何相鹤蹲在那里,看着陆正那张睡着的脸。
浓眉,高鼻梁,薄嘴唇,眉尾有道旧疤。
帅呆了!
他看呆了,脸越靠越近。
“陆正,太阳晒屁股了。”
陆正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神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成不耐烦。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眼睛大得像灯泡,鼻子和下巴尖尖的大蚊子。
“艹!”
陆正吓得心脏骤停一瞬,立马闭上眼。
还是不能熬夜,都出现幻觉了。
“陆正,你醒啦?”何相鹤出声了。
得,不是蚊子,是烦人精。
“你干什么?”陆正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何相鹤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下床,穿鞋,站起来。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陆正走到水池边,洗脸,刷牙。
何相鹤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
陆正刷完牙,擦了脸,转过身,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领口歪着,小流浪汉似的。
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狗,毛茸茸的,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陆正问。
何相鹤很不好意思似的说:“今天......今天是不是要去买香蕉?”
陆正看着他,面无表情,“今天?今天没空。”
什么?!
何相鹤的眼睛里的光“唰”地暗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连叶子都卷起来了。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抖,“你,你昨天晚上说的,今天带我去买香蕉。你说要是不乖就不带我去。我乖了。我昨天晚上乖乖睡觉了,没有看电视,没有闹。我乖了啊......”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浅笑一声,“真的这么乖吗?”
何相鹤以为陆正觉得自己不乖,捣蒜一般用力点头,“乖!我最乖了!”
“哈哈”陆正忍不住笑出声,“今天有空。吃完早饭去。”
他说完这句话,潇洒地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水池边,愣了两秒。
然后赶紧跑回房间,换了衣服。
其实就是把睡觉穿的那件T恤脱了,换了另一件同样领口大到不像话的T恤,又把旧外套穿上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用手按了按翘起来的头发,按不下去,又翘起来了。
他放弃了,就这么跑到铺子里,站在陆正旁边乖乖等着。
陆正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何相鹤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馋,是急。
他想马上就走,马上就去水果店。
陆正故意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馒头,一口咸菜。
何相鹤等得不耐烦了,屁股在马扎上挪来挪去,像长了虫子的小狗。
他想催,又不敢。
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陆正,你吃快点嘛。”他软绵绵地求着。
陆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
吃得更慢了。
他把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蘸着粥,慢慢嚼。
他嚼的时候眼睛看着何相鹤,那张脸急得快要冒烟了,屁股在凳子上挪来挪去。
陆正嘴角勾了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
“走吧。”他说。
何相鹤从马扎上弹起来,“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头发都飞起来了。
水果店在两条街外,走路去。
何相鹤跟在陆正后面,一开始很乖,离他两步远,不乱看,不乱碰,乖乖地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的眼睛开始不老实了。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乱看,不能乱跑,不能乱要东西。
他要乖,乖了才有香蕉。
于是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陆正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走。
水果店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大筐,筐里堆着各种水果。
橘子,苹果,梨。
葡萄,紫莹莹的,一串一串的,挂在架子上。
何相鹤站在水果店门口,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扫了好几遍,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他看到了草莓。
红红的,装在白色的泡沫盒里,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扯了扯陆正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的激动。
“陆正,陆正,你看!草莓!”他的手指点在保鲜膜上,按了一个小坑。
陆正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然后他走开了,走到橘子筐前面,开始挑橘子。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陆正,这个很好吃。”他的声音里带着渴望,“我之前吃过,在超市里,甜甜的,还有一点点酸。好吃!”
陆正没有看他,继续挑橘子。
“太贵了。不买。”陆正回答。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
他盯着那盒草莓看了一会,然后转头,又看到了葡萄,紫莹莹的,他又扯了扯陆正的袖子。
“陆正,葡萄!买这个!”他的声音又亮起来。
“不买。”陆正头都没抬。
“那芒果呢?买不买?”
“不买。”
何相鹤不扯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把橘子装进塑料袋里,又拿了几根香蕉,然后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他跟着陆正走出水果店,站在门口,不动了。
陆正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何相鹤站在水果店门口。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巴瘪着,像一只被捏扁的鸭子。
“走啊。”陆正说。
何相鹤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何相鹤,走了。”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的嘴巴动了一下,“不走。”
犟驴。
陆正心里想。
陆正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你走不走?”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眼里满是不甘,“你什么都不给我买!就买橘子和香蕉。”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无奈道:“橘子和香蕉不是给你买的?你不要吃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眨巴眨巴。
“要。”他的声音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慢慢瘪下去了。
“要就回去。再不走,香蕉也不给了。”陆正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那里,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何相鹤闻到了香味。
孜然和辣椒混在一起的、浓得化不开的肉香。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了,眼睛顺着香味飘过去。
街角有一家烧烤摊,炭火红红的,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地响,油滴在炭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火花。
烟雾升起来,白白的,灰灰的,在空气中散开,香味飘满了半条街。
何相鹤的口水在嘴里涌来涌去。他的眼睛盯着那些肉串,脚步越来越慢。
他跟在陆正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陆正,那个是什么?”他用下巴指了指烧烤摊,眼睛没有看陆正,看的是那些肉串。
陆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烧烤。”
“烧烤。”何相鹤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新词含在嘴里。
“烧烤。好吃吗?”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很随意,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好吃。”陆正说。
何相鹤“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他继续走着,脚步越来越慢,头越来越偏,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粘在那些肉串上,扯都扯不开。
陆正走着走着,看到街边有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拉着一个女人的手,仰着头,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说:“妈妈,那个是什么呀?”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烧烤。”
“烧烤好吃吗?”
“好吃。”小男孩“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笑了,“想吃就说想吃,拐弯抹角的。”
小男孩的脸红了,笑了,拉着女人的手,蹦蹦跳跳地往烧烤摊走。
陆正看着那对母子,然后他转过头,看何相鹤。
何相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肉串,嘴角的亮光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马上就要滴下来了。
陆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何相鹤。
何相鹤没有注意到他停了,还在往前走,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猛地刹住脚,抬起头,看着陆正。
他的眼睛里有慌乱,有心虚,还有窘迫。
“想吃?”陆正问。
“不想。”何相鹤说,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咽了一大口口水。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数了数。
然后他把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陆正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看着何相鹤。
“叫一声。叫了就给你买。”
何相鹤愣了一下。
“叫什么?”
“你说呢?”陆正挑了挑眉。
何相鹤的脸更红了,他眼神懵懂地看着陆正,发出了很轻的一声,“汪”。
陆正的恶劣地笑了一下,“没听到。”
何相鹤的声音大了一点,“汪。”
这次不是蚊子叫了,是小狗叫,带着一点嗲,像一只在撒娇的小奶狗。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硬币递给烧烤摊老板,“一串羊肉串。”
老板接过硬币,从烤架上取下一串羊肉串,递过来。
肉串滋滋地冒着油,上面洒满了辣椒粉和孜然,还有几粒白芝麻,香喷喷的。
陆正接过肉串,在何相鹤面前晃了一下。
何相鹤的眼睛跟着肉串动。
口水又要流下来了。
陆正把肉串递给他。
何相鹤接过去,像接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肉串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串上的第一块肉被他咬下来了,在嘴里嚼了嚼。
他吃得很认真,认真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串羊肉串。
他一边走一边吃,脚步轻快了很多,像一只叼着骨头的小狗,得意洋洋的。
他吃完了第一块,又吃第二块,吃完了第二块,又吃第三块。
他把肉从签子上咬下来,然后仰头,把肉吞下去。
他的嘴唇上沾满了油,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正看着何相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精精神神的,像从杂志上走出来的人。
他下班了,走在街上,经过烧烤摊,闻到香味,和同事去买烧烤和啤酒。
他不是一个傻子。
他是一个正常人。
一个聪明的、体面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何相鹤要是没有变傻,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
陆正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又回来了。
它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他耳边飞,赶不走,打不死。
他开始莫名烦躁,脚步快了。
何相鹤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的,“陆正,你走好快,等等我。”
陆正没有停。
他的步子更快了,快到何相鹤跑了起来。
“陆正!陆正!你等等我呀!”何相鹤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又急又慌。
陆正没有停。
他走着走着,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回来。
何相鹤看到他转身,愣了一下,站住了。
陆正走到他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羊肉。
何相鹤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陆正手里的竹签,嘴巴瘪了一下,“你干什么啊?”
陆正没有回答。
他把竹签上最后一点肉咬下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何相鹤看着他把肉吃了,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又气又委屈,又不敢叫。
“那是我的。”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给我了就是我的。你为什么要抢回去。”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他想起从前的何相鹤,那个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何相鹤。
那个人的脸和现在这张脸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只知道,从前的何相鹤不会为了一根香蕉蹲在地上哭,不会为了一串羊肉串学狗叫。
从前的何相鹤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不用求任何人。
陆正心里不好受了。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烦躁得不行。
转身大步往前走。
何相鹤在后面追,怕陆正不要他了。
他追了一会儿,追到铺子门口,陆正已经进去了。
他走进铺子里,陆正背对着他,在洗手。
水哗哗地流,冲在他手上,冲了很久。
何相鹤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宽的背和肩膀上绷紧的肌肉。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上发呆,嘴里还有羊肉串的味道,辣辣的,香香的,孜然的味道还在舌尖上跳舞。
他舔了舔嘴唇,把那点味道也咽下去了。
他不知道陆正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
他只知道,他今天吃了羊肉串。
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