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最近心里很不舒服。
像有只猫爪子在心口挠来挠去。
他知道是因为何相鹤。
何相鹤变了,变得太乖了,乖到他觉得不对劲。
以前何相鹤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不吃的菜拨到一边,嘴翘得能挂油瓶。
现在何相鹤不挑了,给什么吃什么。连南瓜皮包菜根都吃,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之后把碗端到厨房放好,然后安安静静地走回房间,关上门,不说话了。
陆正有时候从铺子里经过,看到何相鹤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拼图的声音,也没有“嗯嗯嗯”的哼歌声。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何相鹤闷闷的一声“嗯”。
“吃饭了。”他说。
“哦。”何相鹤打开门,走出来,坐到桌边,端起碗开始吃饭。
他不看陆正,不说话,就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吃饭、回房间、关门。
他要让陆正后悔!后悔不喜欢自己这样一个又乖又厉害的超级宝贝!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个猫爪子挠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何相鹤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南瓜塞进嘴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样子,胸口堵得慌。
他知道何相鹤在讨好他。
何相鹤在改。
他改得很努力,努力到陆正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坏人。
陆正没办法放下过去。
那些事已经发生了,伤害也已经造成了。他一看到何相鹤,就会想起小时候被欺负得喘不过气的日子。
那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何相鹤那时候的脸,那时候的声音,那时候高高在上的、像在看一只蚂蚁的眼神。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但陆正又不忍心把那些伤害加到现在这个何相鹤身上。
说到底现在的何相鹤是一个傻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讨厌。
他只知道陆正不喜欢他,他想改,他想让陆正喜欢他。
他像一个犯了错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拼命地认错,拼命地讨好,拼命地把自己变成陆正想要的样子。
但何相鹤不知道陆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以为陆正想要他乖,所以他乖了。
他以为陆正想要他不挑食,所以他不挑了。
他以为陆正想要他不说话,所以他不说了。
他把自己拧成了一团,拧得紧紧的,拧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不好受。
他想说“你不用这样”,但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讨厌何相鹤,但他不忍心伤害现在的这个何相鹤。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来打去,打到他心烦意乱,打到他睡不着觉,打到他觉得自己有病。
真是作孽!
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修车的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俊朗,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说是刹车片该换了。
陆正让他把车开到升降机上,开始干活。
何相鹤坐在门口的马扎上,低着头。
他没有在看街,没有在看树,没有在看人。
他就在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那双灰色的拖鞋,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只骨头。
男人站在旁边等,等的时候看到了何相鹤。
何相鹤坐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他的头发蓬蓬地翘着,领口下露出一截白白的锁骨。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小小的,正不自觉嘟着。
他的眼睛是低垂着的,睫毛很长,但不密,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少年清爽干净。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的像一幅画。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头问陆正:“那是你弟弟?”
陆正头也没抬,“不是。”
“那是?”
“捡的。”陆正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男人“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又看了何相鹤一眼。
何相鹤还是低着头,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男人站了一会儿,走出铺子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颗泡泡糖。
是那种街边小店卖的、一颗一颗的、彩色包装纸的泡泡糖。
他把泡泡糖递到何相鹤面前。
“给你。”他的声音很有磁性。
何相鹤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的警惕。
他看了看那几颗泡泡糖,又看了看男人,没有接。
他转过头,看了陆正一眼。
陆正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看不到脸。
他又转回来,看着男人,摇了摇头。
“不要。”他的声音很小,不是很坚定。
男人没有生气。
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眼睛眯了一点。
“为什么不要?这个好吃。草莓味的,苹果味的,葡萄味的。你尝尝。”
他把泡泡糖又往前递了一点。
何相鹤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喉结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下口水。
他看了一眼陆正,陆正还在车底下。
忍不了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颗泡泡糖,伸出手,接过去了。
“谢谢。”他的声音很小,但里面的礼貌很大。
男人蹲下来,跟何相鹤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怕吓走他。
何相鹤看着他,看了两秒。
“何相鹤。”他说。
“何相鹤。”男人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的名字。我叫杨兆。”
他伸出手,想跟何相鹤握手。
何相鹤看着那只手,不懂是什么意思。
杨兆笑了,把手缩回去,没有介意。
何相鹤把泡泡糖的包装纸剥开,里面是粉色的西瓜泡泡糖。
他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草莓味的,甜甜的,在嘴里化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
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像在春天里慢慢张开的花。
杨兆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可爱的很。
“好吃吧?”杨兆得意地问。
何相鹤猛猛地点了点头。
“好吃。”他的声音大了一点,里面的戒备少了一点。
杨兆伸出手,摸了摸何相鹤的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只小猫。
手指从何相鹤的额头滑到头顶,从头顶滑到后脑勺,轻轻地、慢慢地,一下又一下。
何相鹤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舒服得快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摸头了。
没有人摸他。
原来是被摸头的感觉这样的,软软的,很舒服哇!
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杨兆。
“你真好。”他很真诚地说。
杨兆看着他那样儿,心里软了一下。
“你喜欢就好。”他忍不住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站起来,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陆正。
陆正已经从车底下滑出来了,正在装新的刹车片。
他的身上都是油污,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这边。
他看到了杨兆摸何相鹤的头,看到了何相鹤眯着眼睛感觉很舒服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把刹车片装好,把轮胎装回去,把车放下来。
杨兆试了试刹车,没问题了。
“多少钱?”
陆正说了个数。
杨兆把钱转给他。
“谢了。”他转身要走。
何相鹤看到他要走,从马扎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你要走了?”声音里满是不舍。
杨兆回过头,看着何相鹤,笑了。
“嗯,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挥了挥手,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何相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慢慢地开走,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几颗泡泡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走到陆正面前。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一颗泡泡糖递给陆正。
“给你。”
他抬眼没抬头,双眼皮随着眼睛的抬起被吞噬了,只留眼尾窄窄一条线。
陆正:......蚊子成精了。
“哪来的?”他问。
“啊?”
何相鹤的眼睛眨巴眨巴。
“那个大哥哥给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偷钱。他给我的。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何相鹤。他说他叫杨兆。他给我的!”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的很急,极力想证明自己没有投钱,已经变乖了。
陆正闻言,知道何相鹤是误会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吃吧。”就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举着那颗泡泡糖。
他把手缩回来了,低下头,看着那颗糖。
把糖塞进嘴里,嚼了嚼,还是甜甜的。
但他没那么开心了。
然后他走回房间,把剩下的泡泡糖放在枕头旁边,放在那颗螺丝旁边。
晚上,何相鹤坐在床上看电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看得入迷,眼睛盯着电视,但他的耳朵竖着,在听外面的声音。
他在听陆正的脚步声。
陆正进来时,何相鹤立马把电视关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昏黄昏黄的。
陆正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底下。
他躺下来,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何相鹤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陆正。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陆正。”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陆正没有动,应了一声,“嗯。”
何相鹤的手指在被子上画圈。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我的气?”他很沮丧地说,“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乖,不闹,不挑食,不偷钱,我也不撒谎。我都改的。你告诉我,我都改。”
陆正躺在那里,听着何相鹤一项一项地列自己的罪行,听着他一项一项地承诺要改。
他的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了,压的他难受。
他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
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何相鹤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小土狗。
“没有生你的气。”陆正说,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何相鹤明显不信。
陆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我喜欢你”,也不能说“我不喜欢你”,因为他说了之后何相鹤会哭。
哭了会很烦。
他躺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何相鹤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两人的呼吸声都很清晰。
过了一会儿,何相鹤又开口了。
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你摸摸我的头好不好?你摸摸我的头,向今天那个大哥哥一样。”
陆正愣了一下。
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看着那个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小狗一样的小东西,手动了一下。
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何相鹤的床边,坐下来。
床垫沉了一下,何相鹤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还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乖乖地等着。
陆正伸手,按在了何相鹤的头上。
头发软乎乎的,手感不错。
他笨手笨脚地顺着摸,从额头摸到头顶,再慢慢揉到后脑勺,动作僵得跟生锈的扳手似的,慢归慢,却一下没停。
何相鹤眼睛“唰”地闭紧,嘴角直接往上一扬,藏都不藏,开心全写在脸上。
整个人一下子就松了,像蔫了好久的草猛地浇上水,彻底舒展开。
他还主动把脑袋往陆正掌心里蹭,一下又一下,傻乎乎的,毫不掩饰地撒娇讨好。
“陆正。”
“干啥。”
“你是不是不讨厌我了?”何相鹤充满希望地问。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手继续在何相鹤的头上动,一下,又一下。
何相鹤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就没再问了。
陆正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了。
“睡觉。”他说了两个字,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何相鹤蜷在自己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亮闪闪的。
黑暗里,天花板那块水渍模模糊糊的,像朵夜里悄悄开的花。
他看着看着,自己就笑了,傻呵呵的,一点不藏。
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到那颗螺丝,又摸了摸红色小汽车,再捏了捏那几颗泡泡糖,一样样摸过去,像是摸着什么宝贝。
摸完手按在胸口,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跟有人在敲门似的。
他干脆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整张脸,在被子里偷偷笑。
声音小小的,却甜得发腻,开心藏都藏不住。
一旁观看了全过程的陆正:“......”
第二天,何相鹤明显精神多了。
不是一下子活蹦乱跳,是那股蔫了吧唧的劲儿散了。
吃饭敢抬头看陆正了,不再埋着头死盯着碗;看电视也会笑了,笑不大,嘴角却总轻轻翘着;坐在门口也不闷头盯自己脚了,会看街、看树、看陆正。
陆正从修车铺里出来,一眼看见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笑着看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过了两天,杨兆又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SUV,停在铺子门口。
陆正正在修一辆摩托车,看到那辆车,愣了一下。
杨兆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看起来很高级。
他走进铺子里,先跟陆正打了个招呼,“陆老板,忙着呢?”
陆正点了点头,“嗯。”
杨兆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头,找何相鹤。
何相鹤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正在描线。
他用手指在地上描那条线,从线头描到线尾,描得很认真。
听见有人喊他,何相鹤猛地抬头,一看见杨兆,眼睛“唰”地就亮了,亮得跟俩大灯泡似的,藏都藏不住。
“你来了!”
他“噌”一下从小马扎上蹦起来,颠颠地跑到杨兆跟前,仰着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嘴角翘老高,整个人傻呵呵地乐开了。
杨兆温柔地笑着,蹲下来跟他齐平:“嗯,来了,给你带了点东西。”
说着把纸袋递过去。
何相鹤笨手笨脚拆开,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每一颗都裹着金闪闪的锡纸,盒子还是心形的,系着小丝带。
他当场就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小心翼翼把盒子捧在手心,跟捧着块宝贝似的,声音都激动得发颤:“给、给我的?”
“嗯,给你的,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何相鹤立马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一脸受宠若惊的傻样,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好漂亮的!”
陆正站在一旁看着何相鹤,眉头不自觉皱了下,没吭声。
他瞧着杨兆蹲在那儿,轻声细语哄着何相鹤,再看何相鹤抱着巧克力,笑得又呆又甜,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陌生人,对一个傻子这么上心,又是糖又是巧克力,又是摸头又是温柔说话,换旁人看见何相鹤这样,多半躲着走,也就杨兆不一样。
陆正心里犯嘀咕,是因为何相鹤长得好看吗?
这人就算脑子不清楚,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乱得像鸡窝,模样也干净好看,眼睛亮,笑起来甜。
大概杨兆就是觉得他傻得可爱,没别的心思。
可陆正还是别扭,说不上来哪儿怪,就是浑身不舒坦。
杨兆站起来,看到陆正的表情,笑了。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正一根。
陆正接了,没有点。
“小鹤,”杨兆指了指何相鹤,“挺可爱的。我看着他,就想起来我弟弟。”他顿了顿,“我弟弟小时候也这样,傻乎乎的,喜欢笑,喜欢糖。后来生病走了。”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平静。
陆正看着他,看了两秒。
他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嗯。”他说了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的心里松了一下,像有一根绷着的弦松了。
他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了,继续干活。
杨兆走过去,蹲在何相鹤旁边跟他聊天。
“小鹤,你喜欢吃什么呀?”
何相鹤歪着脑袋认真想,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傻里傻气地念:“草莓、香蕉、羊肉串、巧克力、棒棒糖、薯片、冰淇淋......”数到后面自己先乐了,“好多好多。”
杨兆笑:“这么多?那下次给你带草莓好不好?”
何相鹤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吗?”
“真的。”
“喜欢!红红的,甜甜的酸酸的,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个圆,连叶子都不忘比划,一脸认真得好笑。
这下何相鹤彻底打开话匣子,蹲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拼图、说积木、说红色小汽车、说猫和老鼠,手舞足蹈比划蓝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像个刚放学汇报趣事的小傻子。
杨兆也不烦,就笑着听,偶尔应一声“后来呢”。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又亮又脆,跟松了绳子的小狗似的,蹦跶得停不下来。
忽然他一本正经喊:“杨兆。”
“嗯?”
“你是我朋友吗?”
他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期待,傻得直白,一点弯都不绕。
杨兆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当然是,我们是朋友。”
何相鹤当场僵住,嘴巴张得合不拢,眼睛越瞪越圆,光一点点亮起来。
下一秒直接笑疯了,嘴角咧到耳根,脸红到耳朵尖,在铺子里疯跑:“我有朋友啦!杨兆是我朋友!他说的!”
跑得拖鞋都飞了一只。
陆正瞥着他那疯癫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没吭声,继续拧他的螺丝。
又过了一会,杨兆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
何相鹤脸上的笑“唰”地没了,嘴巴瘪成小黄鸭,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要走了......”
“过两天来看你,给你带草莓。”
“过两天是多久?”
“就两天。”
他吸着鼻子,眼泪快掉不掉:“那你早点来,不许骗我。陆正老骗我,你别学他。”
杨兆转身要走,何相鹤小碎步跟在后面,可怜巴巴拽人衣角:“再坐一会儿嘛......”
被拒绝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站在原地像只被丢下的小土狗,委屈得不行。
陆正一看他那黏糊样,火气“噌”地上来,吼了一声:“何相鹤!人家有事,你别死黏着!”
何相鹤被吼得一缩肩膀,哭得更凶,抽抽搭搭:“我没死黏......我就想让他多坐一会儿......”
杨兆赶紧打了个圆场,摸了摸他头才走。
何相鹤站在门口,看着车拐没影了,才抹着眼泪回铺子,抱着膝盖缩在马扎上,脑袋埋得低低的。
陆正走过去,语气硬邦邦:“哭什么,不是说过两天就来?”
何相鹤闷声闷气给自己算日子:“他走了......我朋友走了......”
陆正没好气:“他是走了,又不是‘走了’。再哭,我和他讲你是坏孩子,下次不让他给你带东西。”
何相鹤猛地抬头,泪痕糊一脸,吓得直摆手:“不要!我乖!我不哭!”拿手使劲擦眼睛,擦得眼皮通红,生怕得罪人。
陆正看着这傻样,没忍住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相鹤坐了会儿,爬回房间把心形巧克力掏出来,剥开一颗塞嘴里,甜得眼睛眯成小月牙。
又剥了一颗,颠颠跑到陆正面前,小手一递:“你吃。”
仰着一张小花脸,眼睛亮,嘴角翘,傻得让人拒绝不了。
陆正接过来丢进嘴。
这高级巧克力真不戳哈。
“好吃吗?”
“嗯。”陆正无法说谎。
何相鹤乐了,又剥一颗递他,一颗接一颗,跟喂小狗似的执着。
俩人就这么站在修车铺里,咔嚓咔嚓剥糖纸,安静得只剩这声儿。
吃着吃着,何相鹤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声嘀咕:“陆正,你吃东西的样子好丑哦~”
陆正斜他一眼,糙声糙气怼:“就你好看。”
何相鹤当场愣住,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原地转圈念叨:“我好看!你说我好看!”跟得了圣旨似的,把这句话嚼得比巧克力还甜。
“啧。”
陆正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假装继续修车。
何相鹤蹲在旁边,含着巧克力,傻乎乎笑着,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