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维利来的时候，是下午。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挂在头顶，晾不干也拧不净。
陆正正蹲在铺子门口抽烟，一根烟抽了大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让灰挂着，像一根快要断了的枯枝。
忽然，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铺子前面。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
陆正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去。
“维利哥？”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
黄维利笑了，走过来，一拳捶在陆正肩膀上。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旧日里那种熟稔的、不用客气的亲近。
“几年没见，你小子又壮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里面的笑意很真。
陆正也哈哈笑起来，是那种见到老朋友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维利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省城吗？”
“出差，待几天。”黄维利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正一根。
陆正接了，没有点，夹在耳朵上。
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瘦瘦的，矮矮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垂下来，一长一短，在胸前晃来晃去。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何相鹤那种亮。
何相鹤的亮是软的、湿的、像小兔子一样的亮。
他的亮是硬的、尖的、像碎玻璃一样的亮。
他站在车旁边，好奇地看着铺子，眉头皱了一下，像一只被关进了笼子的小猫，浑身都透着不情愿。
“浩浩，过来。”黄维利朝他招了招手。黄浩慢吞吞地走过来，走到陆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叔叔好。”
陆正蹲下来，跟他平视，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浩浩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黄维利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的、像在说一件说了很多遍的事情一样的东西。
“浩浩这两年身体不好，心脏，在医院待了大半年，刚出院没多久。也没上学，我在家教他，教多少算多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浩，又看了一眼陆正，“我这次出差，要待几天，白天顾不上他。想着能不能把他放你这儿，你帮我看着点。他就待着，不闹。你别太惯着他，他被他爷爷宠坏了，脾气大，说不得。”
陆正看着他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和眼角新添的细纹，心里不是滋味。
“放吧。”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帮你看着。”
黄维利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谢谢。
他们之间不用谢。
黄浩站在旁边，听着两个大人说话，听着自己被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托付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铺子里面，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何相鹤。
何相鹤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在地上推来推去。
他的嘴嘟着，眉头皱着，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小孩，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他也传不出来。
黄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扯了扯黄维利的袖子，“爸爸，那个人是谁？”
黄维利看了一眼何相鹤，又看了一眼陆正。
“那是你陆叔叔家的......”
“朋友。”陆正接了话，声音不大，“住在这儿的。”
黄浩“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何相鹤。
黄维利走了。
他走的时候，黄浩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爸的车开走，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没有哭，没有闹，站了一会儿，就走回铺子里，走到陆正旁边，蹲下来，看着他修车。
“陆叔叔，你在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换轮胎呢。”陆正头也没抬。
黄浩“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就蹲在旁边看。
他不像何相鹤那样，看的时候嘴巴会动，会“嗯嗯嗯”“啦啦啦”地哼歌，会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个怎么弄”。
他就是看，安安静静地看。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
他没有在玩，停下来看着黄浩，看着那个瘦瘦的、穿着红色卫衣的小男孩。
何相鹤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好奇，还有一点点的、像小动物遇到外来者时的警惕。
他看了黄浩一会儿，又看了陆正一会儿，又看了黄浩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陆正旁边，蹲下来，蹲在黄浩旁边。他歪着头，看着黄浩，“你是谁？”
黄浩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了何相鹤两秒，然后开口了，“黄浩。”他的声音很冷淡。
何相鹤没有感觉到那股凉意，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叫何相鹤。”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小汽车了。
黄浩看着他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推着小汽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扯了扯陆正的袖子。
“陆叔叔，他是傻子吗？”他的声音有种天真的残忍。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黄浩。
黄浩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尖尖的，像碎玻璃，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好奇。
何相鹤听到了。
他的小汽车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了。
只不过推得很慢，慢到像车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推不动，但他还是在推。
他的嘴角不翘了，他的眼睛不亮了，他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慢慢地、慢慢地蔫下去了。
“浩浩，不能这么说。”陆正很严肃地说，“他是哥哥。他有名字，叫何相鹤。”
黄浩看着陆正，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他叫了一声。
何相鹤没有抬头，他低着头，推着小汽车，推得很慢。
他不想理他。
“何相鹤。”黄浩又叫了一声。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傻子。”他小声为自己辩解着。
黄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看陆正修车了。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就那么转过头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小汽车，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玩，就那么蹲着，低着头。
“我不是傻子。”他小声说。
又说了一遍，“我不是傻子。”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像一只蚊子在角落里嗡嗡叫。
黄浩来了之后，陆正忙了很多。
又要修车，又要哄孩子。
忙。
黄浩不像何相鹤那样会自己跟自己玩，他需要人陪，需要人跟他说话，需要人陪他玩。
他黏着陆正，像一块牛皮糖。
陆正修车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看了几分钟，就腻了，开始扯陆正的袖子，“陆叔叔，你陪我玩。”
陆正头也没抬，温声哄道：“等一下。”
黄浩等了一会儿，又扯了扯，“陆叔叔，你陪我玩。”
陆正放下扳手，叹了口气，“玩什么？”
黄浩想了想，“你背我。”
陆正蹲下来，黄浩爬到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然后陆正站起来，背着他在铺子里走了几圈，走的时候还玩儿似的颠了颠。
黄浩趴在他背上，笑得很开心。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看着陆正背着黄浩在铺子里走来走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他的手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我也要。”跟自己说话。
陆正没有听到，他背着黄浩，正在铺子里转圈。
何相鹤站起来，走到陆正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陆正，我也要背。”
陆正停下来，看着他。
何相鹤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紧紧抿着嘴巴，整个人充满期待。
“你多大？”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他多大？你跟他比？”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他的眼睛暗了一点，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的灯。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背上的黄浩，黄浩也看着他，两只手搂着陆正的脖子，下巴搁在陆正的肩膀上。
他看着何相鹤，嘴角动了一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何相鹤觉得难受。
何相鹤低下头，走回角落里，蹲下来，把小汽车放在地上，推了一下，小汽车滑出去，撞在墙根，翻了。
他没有去捡，就那么蹲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心里闷闷的。
“我也要......”他不甘心地念着。
何相鹤开始缠着陆正了。
他跟在陆正后面，像一条小尾巴，陆正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陆正蹲下来修车，他蹲在旁边。陆正站起来拿工具，他跟在后面。
陆正跟黄浩说话，他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插在旁边的木桩。
他像一只失宠了的小狗，拼命地摇着尾巴，拼命地往主人身边凑，拼命地想让主人看到自己。
但主人的眼里只有那只新来的外来者。
黄浩察觉到了何相鹤在跟他抢陆正。
他不动声色，不叫不闹，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
陆正刚蹲下来，想跟何相鹤说句话，黄浩就过来了，扯着陆正的袖子，“陆叔叔，你陪我玩。”
陆正放下扳手，叹了口气，“玩什么？”
“你再背我一下，你的背好厚，好多肌肉啊。”
陆正又背着他，在铺子里转圈。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愤愤地盯着他们，手里的小汽车被他攥得紧紧的，他的手指都白了。
下午的时候，何相鹤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猫和老鼠》，他看得很认真。
正看到那只老鼠把猫的尾巴系在气球上，猫被气球带飞了，在天上飘来飘去，黄浩走过来了。
他站在电视前面，挡住了屏幕。
何相鹤的头往左偏，想看到电视，黄浩也往左偏。
何相鹤的头往右偏，黄浩也往右偏。
何相鹤的头偏来偏去，烦到不行，皱起眉头，“你挡到我了。”
何相鹤想提醒黄浩。
黄浩没有让开。依旧站在那里，“我要看电视。”
何相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伸出手，想换台。
黄浩比他矮，比他瘦，但他的手更快。
他一把抓住何相鹤的手腕，攥住了。
他的手很小，但很有力，两只手攥得何相鹤的手腕生疼。
何相鹤“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没有缩回来。
“你松手。”他的声音在发抖。
“就不松。”黄浩说。
何相鹤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
他站在那里，被一个十岁的小孩攥着手腕，不敢动，不敢还手，不敢推开他。
他只知道哭。
“陆叔叔！”黄浩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像一根针，穿过走廊，穿过铺子，扎进陆正的耳朵里。
陆正从铺子里跑过来，站在房间门口，看到何相鹤在哭，黄浩攥着他的手腕。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黄浩松开手，仰着头看着陆正，满脸不高兴。
“他要抢我的电视。”
小屁孩就这么颠倒黑白。
何相鹤站在那里，揉着被攥红了的手腕，眼泪还在流。
他看着陆正，委屈的解释：“我没有抢。我在看。他挡到了，他挡到我了!”他说的又急又抖。
陆正还急着去接客人，眉头皱了一下，劝何相鹤：“他是小孩，你是哥哥，他身体不好，你让让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何相鹤的心上。
何相鹤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僵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陆正。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陆正眼睛里的不耐烦。
他是傻子，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陆正不喜欢他了。
陆正喜欢黄浩。
黄浩是小孩，黄浩身体不好，黄浩需要被照顾，黄浩需要被背，需要被陪，需要被让。
何相鹤不需要。
他什么都不需要。
他只需要待在角落里，不吵不闹，乖乖的，不要添麻烦。
何相鹤把电视关了。
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不看电视了，他什么都不看了。
黄浩站在旁边，看着何相鹤，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好像在说“我赢了”。
他走过去，打开电视，调到他想看的频道，坐在马扎上，开始看。
陆正着急走，他其实注意到了何相鹤不开心了，可是想着过会儿应该就好了吧，也就没再多留。
晚饭的时候，陆正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生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摆了一桌，红红绿绿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铺子。
何相鹤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正做这么多菜。
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陆正只做两个菜，有时候一个，够吃就行。
现在多了黄浩，菜就多了。
他看着那些菜，心里不平衡了。
陆正不是不会做好吃的，他是不想给他做。
他以前不做，是因为他不喜欢他。
他现在做了，是因为黄浩来了。
他喜欢黄浩。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他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排骨炖得很烂，酱汁咸咸甜甜的，很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
他吃着吃着，停了下来。
他看向黄浩。
黄浩坐在陆正旁边，碗里堆满了陆正夹的菜，排骨、鱼肉、生菜、番茄炒蛋，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挑挑拣拣，把排骨上的肥肉咬下来，吐在桌上，又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生菜嚼了两口，吐了。
“不好吃。”他抱怨道。
这还不好吃？
何相鹤简直觉得他不知好歹。
陆正看着他吐在桌上的肥肉、吐在碟子里的鱼刺、吐在桌上的生菜，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了，放在黄浩碗里。
“吃这个，没刺。”
黄浩看了一眼那块鱼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笑眯眯地对陆正说“谢谢”。
何相鹤看着这一幕，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他以前挑食的时候，陆正会骂他。他把南瓜扔到垃圾桶里，陆正还打他屁股，打得他屁股都肿了。
现在黄浩挑食，陆正不骂他。
黄浩说“不好吃”，陆正不说话。
陆正还给他挑鱼刺。
陆正从来没有给他挑过鱼刺。
他吃鱼的时候被刺卡过，陆正骂他“吃那么快赶着投胎啊”，然后给他灌了一大口醋，酸得他脸都皱起来了。
陆正从来不给何相鹤挑刺。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他学着黄浩，把排骨上的肥肉咬下来，吐在桌上。又夹了一块鱼肉，连刺带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在桌上。
他吐得满桌都是，乱七八糟的。
陆正转头看见他那一桌狼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何相鹤，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在何相鹤的脸上，生疼。
何相鹤闻言，抬起头看着陆正。
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闪烁着泪光。
“他吐了，你不管。我吐了，你就骂我。”他的声音在发抖，说得很慢，“不公平。”
陆正看着他，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又重了。
“他是小孩，身体不好。你跟他比？”他的声音有些软下来了。
何相鹤看了两秒陆正，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把桌上他吐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夹起来，放在碟子里。
他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了，然后把碟子端到厨房，倒进垃圾桶里，洗了手，走出来，坐回桌边，端起碗，继续吃饭。
他不吐了，不说话了，乖乖地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放好，走回房间，关上门。
黄浩坐在桌边，看着何相鹤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神变了变，像看到了一个比自己还可怜的人。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他也不吐了。
晚上，陆正走进房间的时候，何相鹤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背朝着自己，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电视关着，房间很安静。
陆正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何相鹤那边。
听呼吸声他知道何相鹤没有睡着。
陆正看了一会儿那个鼓鼓的被子。
“何相鹤。”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何相鹤。”他又叫了一声。
被子动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今天怎么了？”陆正问。
何相鹤没有回答。
被子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哑。“没什么。”
他说了三个字，然后不说了。
陆正还想问些什么，何相鹤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