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黄浩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盒子。
上面印着机器人图案的、一看就很贵。
他抱着盒子走进铺子里，像抱着一个宝贝，整个人活像一只叼着大鱼回家的猫。
陆正正在修车，看到他进来，笑了，“浩浩，手里拿的什么？”
“变形金刚！”黄浩把盒子举到陆正面前，“爸爸给我买的！可以变车！擎天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在炫耀一样的兴奋。
陆正接过盒子，看了看，上面印着一个红蓝相间的机器人，胸口有车窗，手臂上有排气管，威风凛凛的。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画着变形步骤，一步两步三步，从机器人变成一辆大卡车。
“好东西。”他把盒子还给黄浩，“你爸爸对你真好。”
黄浩抱着盒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蹲在地上，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已经变好了形的机器人，红蓝相间的，关节可以动，胳膊可以抬，腿可以弯。
他拿着机器人，在铺子里跑来跑去，嘴里“biubiubiu”地叫着。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正在地上推。
他推了一下，小汽车滑出去，撞在墙根，翻了。
他爬过去，捡起来，又推了一下。
他推着推着，听到了“biubiubiu”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了黄浩。
黄浩手里拿着一个红蓝相间的机器人，在铺子里跑来跑去，机器人被他举得高高的。
何相鹤的眼睛被那个机器人吸住了，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扯都扯不开。
那个机器人好大，比他的小汽车大好多。关节可以动，胳膊可以抬，腿可以弯。
他的小汽车不能动，只能推。
何相鹤站起来，走到黄浩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着那个机器人。
“这个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
“变形金刚。”黄浩头也没抬，“擎天柱。”
“擎天柱。”何相鹤重复了一遍，“擎天柱。可以变车吗？”
“可以。”黄浩把机器人举起来，“你看，这里是车轮，这里是车头，这里是车厢。变起来就是一辆大车。”
何相鹤的眼睛更亮了，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个机器人。
他的手指刚碰到机器人的胳膊，黄浩就把机器人缩回去了。
“你别碰！”黄浩突然吼起来，“这是我的！你手脏！”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明明不脏啊，刚洗过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但他没有说，他站起来，走回角落里，蹲下来，继续玩自己的那辆红色的小汽车。
不过他的眼睛不停地在瞟那个机器人。
陆正从铺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看到黄浩蹲在地上玩机器人，又看到何相鹤蹲在角落里，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机器人。
他没有说什么，走到铺子门口，点了根烟。
他抽了两口，看到黄维利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给陆正买的两条烟和一瓶酒。
他招了招手，“维利哥，这儿。”
黄维利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陆正，“这两天麻烦你了。”
陆正接过袋子，“麻烦什么，浩浩挺乖的。”
黄维利看了一眼铺子里，黄浩正蹲在地上玩机器人，嘴里“biubiubiu”地叫着。
他叹了口气，“这小子，被他爷爷宠坏了，脾气大，任性。昨天回去跟我说，何相鹤要抢他电视。以我对他的了解，只有他抢别人的份。”
陆正摇了摇头，“小孩嘛，正常。”
黄维利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正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我昨天跟他说了，不许欺负何相鹤。他嘴上答应了的，真是不好意思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与疲惫，好像在说一件说了很多遍的事情一样的东西。
陆正看他那样儿，心里不是滋味。
“没事，我看着呢。你忙你的。”
黄维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了。
陆正抽完那根烟，走回铺子里。
黄浩还在玩机器人，何相鹤依旧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小汽车，眼睛还在瞟那个机器人。
他走过去，蹲在何相鹤旁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很温和。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没什么。”声音很小，他低下头，把小汽车放在地上，推了一下。
小汽车滑出去，撞在墙根，翻了。
他又去捡回来。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黄浩旁边，蹲下来，“浩浩，让何相鹤玩一下你的机器人好不好？”
黄浩抬起头，看着陆正，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何相鹤，摇了摇头。
“不要，这是我的。他笨，会弄坏的。”他说的很清楚。
何相鹤听到了。
他的小汽车停了一下，然后装作毫不在意地继续推。
陆正看着黄浩，想说什么，还是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何相鹤旁边，拍拍他，说：“要不要帮我修车。”
何相鹤抬起头，愣愣的看着陆正，然后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走到修车台，开始干活。
陆正时不时让何相鹤递个工具，何相鹤就老老实实的做好工作。
陆正见他依旧闷闷不乐，就开口夸他：“你现在这么厉害啦？多亏了你，这辆车才能修好。”
何相鹤听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中午的时候，陆正做了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三碗饭。
黄浩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要吃这个肉。”
陆正夹了一块瘦肉，放在他碗里，“吃这个，瘦的。”
黄浩看了看那块瘦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吃了两三块，他不吃了，把筷子放下了。
“不好吃。”
陆正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不好吃也要吃，不然饿。你爸叫我好好看着你吃饭，你现在太瘦了。”
黄浩摇了摇头，“我不饿。”
陆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凳子挪到黄浩旁边，伸出手，揽住他的背，拍了拍，“浩浩，听话，再吃几口。你看何相鹤哥哥，吃得可香了。”
说罢，他指了指何相鹤。
何相鹤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
他听到了陆正的话，但他没有抬头。
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戳了一个又一个洞。
“我不香。”他的自己默默说了一声。
陆正没有听到，他还在哄黄浩，“浩浩，再吃一口，行不？”
黄浩摇了摇头，把脸扭到一边。
陆正又拍了拍他的背，“乖，再吃一口，吃完就去玩。”
黄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吃了一口。
陆正笑了，揉了揉他的头，“乖。”
黄浩如愿以偿下桌去玩了。
何相鹤看着这一幕，心里嫉妒得不行。
陆正从来没有这样哄过他。
何相鹤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他的鼻子忽然酸酸的。
他端起碗，把碗举到嘴边，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
他吃得很快，“吭哧吭哧”的，像一只在抢食的小猪。
他把饭扒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
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像两个塞满了食物的小气球。
他的嘴角沾着饭粒，脸上沾着油渍，整个人吃得乱七八糟，好像下一秒就要去逃命。
陆正听到声音，转过头，看着何相鹤。
......
他愣住了。
何相鹤吃得满脸都是，像一台无情的吞饭机器，嘴巴不停地动，喉咙不停地咽，筷子不停地夹。
他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连肥带瘦，嚼都不嚼就咽了。青菜也是一把一把地塞进嘴里，吃草似的。
直到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都见了底。
然后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着陆正，一脸愁怨。
“他不吃我吃。”何相鹤装作很懂事的样子，“不抱我我也吃。不哄我我也吃......”
他越说越小声，小到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说完这些话，何相鹤低下头，看自己面前空空的盘子，和自己衣服上滴的汤。
陆正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脏脏的、带着泪光和饭粒的脸。
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了，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困难。
他伸出手，放在何相鹤的头上，安抚性地揉了揉。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嗯，你乖。”他说了三个字。
何相鹤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星星，像露珠，像碎掉的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的嘴抿了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没有声音，但陆正知道他在哭。
他没有说话，手还放在何相鹤的头上，轻轻地揉着，一下又一下。
下午的时候，陆正出去了一趟。
他骑着摩托车，去了批发市场。
这回不是去买零件，是去买零食。
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拿了一包薯片，一包虾条，一袋牛奶糖，还有两块小蛋糕。
蛋糕不大，纸杯的，上面有一层奶油，奶油上有一颗红红的樱桃。
他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拎着带回了铺子。
何相鹤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陆正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两块蛋糕，摆在何相鹤面前。
“蛋糕。”他说。
何相鹤看着那两块蛋糕，白白的奶油上面有颗颗红红的樱桃。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给我的？”他的声音兴奋得发抖。
“嗯。”陆正说，“你和浩浩一人一块。晚上吃完饭再吃。”
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把蛋糕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舍不得放下。
黄浩从铺子里走进来，看到桌上的蛋糕，眼睛亮了一下。
“蛋糕！”他跑过来，拿起一块，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奶油沾在他嘴角，白白的，像圣诞老人的胡子。
他吃得很香，三口两口就把一块蛋糕吃完了。
他舔了舔手指，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那块蛋糕。
何相鹤的蛋糕。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块蛋糕。
何相鹤正在看电视，没有注意到。
黄浩吃完了那块蛋糕，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舔了舔手指就走开了。
何相鹤看完了那集动画片，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想看看他的蛋糕。
蛋糕不见了!
桌上只有两个空空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奶油。
他的蛋糕呢？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两个空包装纸，看了很久。
蛋糕有两块。
一块是黄浩的，一块是他的。
黄浩吃了他的那块!
黄浩把他的蛋糕也吃了!!
两块都被黄浩吃了!!!
他一块都没有了。
何相鹤的眼泪掉下来了，控制不住的开始哭，呜呜呜的，声音很大。
“我的蛋糕！我的蛋糕！你吃了我的蛋糕！”他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指着黄浩，手指在发抖，“你偷吃我的蛋糕！两块都吃了!你是小偷！”
黄浩站在那里，看着何相鹤哭，听见何相鹤骂他，脸都气红了。
“我没有偷吃！我饿了！我吃了怎么了？小气鬼！”他的声音也大了。
“你坏！你走！你回你家去！我不要你在这里！”
何相鹤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不停，鼻涕也流出来了，糊了一脸。
陆正从铺子里跑过来，站在房间门口，看到何相鹤蹲在地上哭，黄浩站在旁边，脸红红的，眼睛里全是倔强。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他吃了我的蛋糕！两块都吃了！一块都不给我留！”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眼泪糊了一脸，“你说了晚上吃的！他偷吃了！你骂他！你骂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又急又气。
陆正看着何相鹤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又看着黄浩那张不肯认错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浩浩，你怎么把何相鹤的蛋糕也吃了？不是说了你们一人一块吗？”陆正很严肃地说。
黄浩的嘴巴瘪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饿了。我吃了一块还想吃，我就吃了......”他的显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又不是不给他买。你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陆正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看他，看向何相鹤。
“别哭了。明天再给你买一个。”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陆正，眼泪还在流。
“他吃了两个！明天他就吃了三个，我只吃一个！不公平！”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化身愤怒的小鸟。
“那给你买两个。”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不公平！你骂他，他是小偷!”
何相鹤迫切的希望黄浩被骂。因为黄浩偷了自己的蛋糕，而且陆正说过自己讨厌小偷。
可是黄浩吃了他的蛋糕，陆正却不骂黄浩，只说明天再买。
他以前偷钱，陆正打他，打得他屁股都肿了。
黄浩偷吃他的蛋糕，陆正不打他，只说“明天再买”。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何相鹤！”陆正的声音拔高了，“你够了啊！他是小孩，你跟他计较？明天给你买两个，行了吧？”
何相鹤看着陆正，看着他那张黑沉沉的脸，和他紧拧着的眉头。
感受到了陆正的不耐烦。
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坐下来，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缩成一团。
小胖从铺子后面走进来，看到何相鹤缩在床上，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蔫蔫儿的。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小声说：“小鹤，别难过了。师父明天给你买两个，你吃两个，不给黄浩吃。”
何相鹤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漂亮却浮肿的眼睛，看着小胖。
“今天他吃了两个，明天陆正再买两个，他还要吃。他吃了三个，我只吃一个。不公平。”
小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疼得紧。他想说“不会的，明天师父只给你买，不给他买”，但他也不能确定明天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小胖陪了他一会，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晚上，黄浩被他爸爸接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陆正和何相鹤两个人。
陆正走进房间，何相鹤已经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了。
陆正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面朝何相鹤那边。
“何相鹤。”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何相鹤，我知道你没睡。”陆正戳穿他装睡，“黄浩是客人，身体不好，过几天就走了。你让让他，行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相鹤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哑。
“那你也给我买变形金刚。”
陆正一时没反应过来，“变形金刚？”
“嗯。黄浩有，我没有。我也要。”何相鹤的声音带着倔强，还有一点点的、像小孩在讨糖吃一样的任性。
陆正看着他被子边缘露出来的几根翘着的头发，说：“变形金刚很贵的。”
何相鹤没有回答。
被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你不给我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无论多小声都掩盖不住何相鹤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