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浩第二天来的时候,带来了iPad。
进了铺子,他往沙发上一靠,两只脚翘起来,开始玩游戏。
游戏的声音很大,“砰砰砰”“哒哒哒”的,像有人在铺子里放鞭炮。
何相鹤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辆红色的小汽车,但他没在玩。
他在看黄浩手里的iPad。
那个东西比电视小,比手机大,亮亮的,里面有小人跑来跑去,还有很激烈的声音。
“黄浩,那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iPad。”黄浩头也没抬。
“iPad。”何相鹤重复了一遍,“iPad。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黄浩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一个视频,“你看,奥特曼。”
何相鹤的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一步,又往前凑了一步,蹲在黄浩旁边,歪着头看着屏幕。
黄浩看了他一眼,把iPad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你别靠这么近,口水都滴到我屏幕上了。”
何相鹤赶紧缩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没有口水,但他还是缩回去了,蹲在一步远的地方,伸着脖子看。
中午的时候,黄浩忽然放下iPad,站起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的眉头皱着,嘴巴嘟着。
“怎么了?”陆正问他。
“我的变形金刚呢?”黄浩着急地问,“昨天还在这儿的,今天不见了。”
陆正放下扳手,站起来,“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哪儿忘了。”
黄浩在铺子里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
他的脸越来越红,眉头越皱越紧。
他停下来,站在铺子中间,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何相鹤身上。
何相鹤正蹲在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和自己玩。
黄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怀疑地开口了,“是不是你拿了?”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黄浩,眼睛里满是不解。
“什么?”
“我的变形金刚!是不是你偷的?”黄浩的声音拔高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拿!”何相鹤急着解释。
黄浩不信,他转过身,跑到铺子里,扯着陆正的袖子,“陆叔叔,何相鹤偷了我的变形金刚!他昨天就想玩,我没给他,他就偷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很是难听。
陆正放下扳手,看了看黄浩,又看了看何相鹤。
何相鹤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小汽车,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吓坏了。
“何相鹤,你拿浩浩的变形金刚了吗?”他平和地问,声音不大。
何相鹤摇了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拿!”他特别着急,但依旧努力把字说清楚。
陆正想起昨天晚上何相鹤向他要变形金刚。
他正面没答应,何相鹤就不说话了。
他会不会因为想要,所以拿了黄浩的?
会不会只是想看看,看完忘了放回去?
陆正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是不是拿去看看,或者玩的时候放在哪儿了?你想想。”
何相鹤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
“我没有!我没有拿!我连碰都没有碰!他昨天不让我碰,说我手脏。我没有碰过!”他的声音在发抖,又急又气,又委屈。
黄浩站在旁边,看着何相鹤哭,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生气。
他不相信何相鹤,认定了是何相鹤偷的。
于是他走到何相鹤的床边,开始翻。
他把被子掀开,把枕头拿起来,又把床单扯开。
何相鹤的床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被子枕头和衣服散落一地,连那颗螺丝和那辆红色的小汽车都被扔在了地上。
何相鹤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黄浩把手伸到床垫底下摸了摸,什么都没有摸到。
于是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何相鹤,眼神里满是厌恶。
“没有。但肯定是你偷了!你藏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的声音很大,好像要告诉全世界何相鹤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小偷。
何相鹤站在那里,看着黄浩,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小偷”。
他想起陆正打他的时候,晾衣杆落下来,打在胳膊上、背上,打在屁股上。
陆正骂他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那时候的自己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着求饶,陆正不听,一边打一边骂。
血一下子涌上来了,涌到头顶,涌到眼睛。
何相鹤的脸红了,眼睛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点燃了的小炮仗。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黄浩的胳膊,把他从床边拽开。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黄浩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没有偷!我不是小偷!”他的声音几乎要穿透整个铺子。
黄浩站稳了,看着他那张带着泪和火的脸,和瞪得圆圆的、像两颗烧红了的炭一样的眼睛,吓了一跳。
他往后退了一步,可手臂被何相鹤死死攥住,退无可退。
“你、你干嘛?你偷了东西还打人?”他吓得开始结巴。
陆正赶紧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挡住黄浩,一只手挡住何相鹤。
“行了!都别吵了!”陆正吼了一声。
何相鹤被吼得弹了一下,肩膀耸起来,缩成一团,手还死死掐着黄浩。
黄浩也被吓得缩了一下,但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不肯认输。
“何相鹤,你松手。”陆正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何相鹤松开了黄浩的胳膊,他的手垂下来,止不住地发抖。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正,眼泪又开始流。
“我没有偷,我不是小偷——!”他抖起来,哭天抢地。
陆正见他这个样子,仿佛看到了窦娥,觉得应该真的不是他拿的。
“浩浩,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他对黄浩说。
黄浩站在那里,不肯动。
“我找过了!没有!就是他偷的!”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扫到了角落里。
工具箱的旁边,变形金刚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只胳膊被压在了工具箱盖子下面。
......
黄浩的脸红了,瞬间感到尴尬和羞愧。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变形金刚从工具箱下面抽出来。
上面脏了,沾了一层灰。
他把它拿在手里,站起来,看了看何相鹤,又看了看陆正。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我......我昨天放在这里的,忘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何相鹤看着他手里的变形金刚,觉得自己终于清白了,可是身上被泼的脏水已经让他浑身难受。
陆正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个变形金刚,又看着何相鹤。
他伸出手,拍了拍何相鹤的肩膀。
“浩浩,给何相鹤道歉。”陆正对黄浩说。
黄浩的嘴巴瘪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他看着何相鹤,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对不起。”
他说了三个字,里面的歉意比沙子还小。
陆正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沉声道:“大点声。”
黄浩的声音大了一点,“对不起。”
陆正转过头,看着何相鹤,认真地和他说:“何相鹤,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何相鹤听不进去,委屈夹杂着愤怒彻底爆发,哭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整个人一抽一抽的。
然后他开始跺脚,左脚跺一下,右脚跺一下,越跺越快,越跺越响。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毁灭全世界!
“你们冤枉我!你们都说我是小偷!我没有偷!我不是小偷!你们都不信我!陆正不信我!只信他!不信我!哇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喊得嗓子都哑了,仍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翻我的床!他把我东西都扔了!我的小汽车!我的螺丝!你不骂他!只骂我!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他一边说一边跺脚,跺得拖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的头发乱了,脸红了,眼睛肿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狗,又叫又跳,谁都拦不住。
陆正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何相鹤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了,“啪”的一声。
陆正愣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想控制住何相鹤。
怎料何相鹤完全失控,这次打在陆正的手腕上,红了一片。
“你别碰我!我讨厌你!你不信我!你只信他!他翻我的床你不管!他扔我的东西你不管!他骂我小偷你不管!你只骂我!呜......”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小,但里面的委屈越来越大。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陆正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黄浩。
黄浩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变形金刚,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嘴巴动了动。
“陆叔叔,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正没有理他。
他又去看何相鹤。
何相鹤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
哭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
他抽噎着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把被子和枕头捡起来,抖了抖,铺回床上。
然后把小汽车捡起来,心疼的检查了一遍,和螺丝一起放在枕头旁边。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一件一件地做着,做完了,就爬上床,躲到被子里缩成一团。
陆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去,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但手指刚碰到布料,何相鹤就像被烫到了一般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转过身,走回铺子里,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消失。
他想起何相鹤刚才说的话。
“你不信我,你只信他。”
何相鹤声音里的那种委屈和无助,现在想起来,心里真是不好受。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回房间,站在何相鹤的床边。
“何相鹤,去吃饭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没有回应。
“我点了汉堡,你之前不是说想吃麦当劳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鼓鼓的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被子掀开一角。
何相鹤把脸露出来,脸颊通红,泪痕还湿哒哒挂着,眼睛肿得像两颗泡胀的核桃,鼻尖也红得刺目。
他把嘴抿得死紧,抿成一道紧绷的细线,连唇色都泛白了。
怯生生瞥了陆正一眼,他又猛地把被子拽回去,严严实实蒙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闷闷的哭腔从被子里挤出来,又委屈又犟:“不吃,你走,别管我......你去管他好了。”
陆正站在床边,看着这团裹在被子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似的身影,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何相鹤,出来吃饭,听话。”他声音沉了些。
没有动静。
“何相鹤。”陆正声音又大了一点。
被子轻轻抖了一下,一道又细又哑的声音钻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你昨天说给我买蛋糕的......说买两个,你没买。你骗人,说话不算数......”
声音越往后越小,到最后几乎细得听不见,像只缩在角落嗡嗡哼唧的蚊子。
陆正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了。昨天他说明天给何相鹤买两个。
本来他打算今天晚上去买的。
他盯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只看见边角翘着几缕乱发,心口像压着块沉铁,沉得快要喘不过气。
“晚上我去买,给你买两个。”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说得很实。
被子里没动静,只轻轻动了两下。
过了会儿,闷闷的哭音才钻出来,嗓子哑哑的:“你不要买了......你买了也是给他吃,他吃三个,我才吃一个......不公平。”
说完,他又把被子死死蒙住,整个人缩成一团,半点不露。
“我不给浩浩吃,只给你吃”。陆正哄着他。
“不要了,你出去!我讨厌你!”何相鹤不听,他现在讨厌受陆正了,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陆正无奈,叹了口气,出了房间。
何相鹤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后劲儿上来了,然后他哭起来了。
何相鹤闷在被子里没一会儿,情绪彻底崩开,放声哭了出来。
呜呜的声响又响又直,毫无遮掩。
他一边哭一边喊,嗓音混着浓重的哭腔:“杨兆......杨兆......我要杨兆......”
哭着哭着,他从床上翻下来,脚光着踩在凉地上也不管,踉踉跄跄就往外面冲。
陆正正在铺子中间收拾工具,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撞见他跑出来,整个人当场顿住,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何相鹤直直走到他面前,仰着一张花脸,满脸泪痕,眼睛肿得核桃似的,鼻尖通红。
他一声不吭,伸手就往陆正口袋里乱摸,左边掏掏,右边摸摸,笨手笨脚摸出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陆正这才回过神,眉头一皱,问:“你干什么?”
何相鹤不理他,低着头在屏幕上胡乱戳,戳了半天屏幕也不亮,他根本不会解锁。
急得眼眶又热起来,把手机往陆正面前一递,哑着嗓子带哭腔:“你打开,我要打电话。”
“打给谁?”陆正满是疑惑。
“打给杨兆。”何相鹤说。
陆正垂眸看着他。
何相鹤满脸湿痕、通红狼狈,攥着手机的小手还在不停发抖。
他觉得心口那一块又闷又沉,像压了块冷铁。
“你打给他干什么?”
“他对我好,”何相鹤声音发颤,又急又委屈,“你不喜欢我,他喜欢我!”
陆正一时没说话,就这么盯着他,心里乱糟糟的,有点懵,又有点堵得发慌。
他从没想过,这傻子会哭着要找别人。
何相鹤见他不动,眼泪掉得更凶,手指死死抠着手机边缘,整个人都在发颤。
陆正看了他两秒。
“你知道杨兆的电话号码吗?”
何相鹤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杨兆的电话号码,但他知道陆正的手机里有。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嘴巴瘪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你知道的。你帮我打,你帮我打给他。”何相鹤红着眼向陆正求助。
陆正看着他,伸出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
“杨兆出差了,不在。”他说。
“那他什么时候来?”何相鹤声音还是倔着,“我要去找他。”
“人家有自己的生活,他没空管你。”陆正没好气地说。
“他会管我!”何相鹤又叫起来,“他对我好,给我买东西,他会给我买蛋糕和变形金刚的!他喜欢我!”
“你不能老向别人要东西,”陆正说,“你听话,不哭了我给你买。”
何相鹤不听,蹲下来呜呜哭着。
陆正也蹲下来,伸出手放在何相鹤的头上。
“何相鹤,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不信你。”陆正声音软下来。
何相鹤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你不信我,只信他。他扔我的东西,你不管。他骂我,你也不管。你还骂我......”
他把今天的事情又说了一遍又一遍,把满心的委屈和愤怒反反复复倒出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却又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犟。
“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何相鹤没有回答。
陆正于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一包薯片,一袋牛奶糖,一根棒棒糖,走回来,放在何相鹤面前。
“吃吧,都给你,不给黄浩。”他的声音不大。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那些零食,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要。”
他不要零食了。他最爱吃零食了,但他不要了。
他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
陆正没想到何相鹤连零食都不吃了,这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何相鹤坐了一会儿,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子,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
又把枕头旁边的小汽车和螺丝放进去。
箱子合上,拉好拉链,何相鹤拎着箱子,打开门,走出去。
陆正在铺子另一头,背对着他干活。
何相鹤悄悄拎着箱子走了出去。
陆正感觉到有点不对劲,走到房间,发现何相鹤人和箱子都不见了。
糟了!
他扔下手里的螺丝刀,跑到门口看,街上没有人。
他往之前带何相鹤出门会走的那条路上走,远远看到了何相鹤。
他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地走在街上,身影灰溜溜的,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小孩。
他的背影越来越像,在街上慢慢地、慢慢地移动。
陆正跑过去,跟在他后面。
他没有叫他,就那么跟着,想看看何相鹤会去哪里。
何相鹤按记忆走到了小公园,他坐在长椅上,把箱子放在脚边。
他坐在那里,看着秋千。
秋千空着,没有人玩。
风一吹,铁链子就晃,嘎吱嘎吱的,像在叫他过去。
但他没有过去,只是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秋千晃过来,晃过去,晃过来,晃过去。
双眼通红肿胀,眼皮泡得发沉,像两颗被水泡得发皱发胀的葡萄。
何相鹤已经不哭不闹,也不再发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公园角落的小石像。
陆正站在他身后,沉默地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
他发现,何相鹤看向秋千的眼神里面藏着怯生生的渴望,压着没散去的害怕,还有一团说不出来的、委屈又茫然的涩,沉甸甸地裹在眼底。
陆正一步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何相鹤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里先是一惊,像被当场抓住的小逃犯,慌得往后缩了缩,整个人缩到长椅上,抱着膝盖。
可那点惊惶很快又被委屈盖了过去,他飞快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膝盖。
“你回去,我讨厌你,你别管我,你去管他好了。”
声音又轻又闷,带着藏不住的气,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陆正蹲下身,和他平视,目光牢牢锁着他。
“何相鹤,跟我回去。”
何相鹤固执地摇头,下巴抵着膝盖,声音抖得厉害,却说得格外清楚:“我不回。你不信我,你就信他。你偏心......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他。”
陆正看着他。
脸上脏脏的,衣服也穿的乱七八糟,旁边还扔着他那个破破烂烂的旧行李箱。
倒着像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汉。
心口那块石头沉得发疼,他压着嗓子,一字一句认真说:“我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你,你比他乖多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却还是不信,瘪着嘴又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骗人,你说过给我买蛋糕,你是大骗子!”
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何相鹤彻底把脸埋进膝盖,再也不肯抬头。
陆正就这么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缩成小小的一团,伸手,轻轻落在何相鹤的头上。
头发软软细细,贴在掌心。
何相鹤没躲,没挣,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摸着。
“何相鹤,回家。”
没有回应。
只有肩膀微微一抽一抽的,在无声地哭,连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风刮过秋千架,铁链子嘎吱嘎吱地响。
太阳照下来,把两道影子拉长,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陆正蹲了许久,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少有的耐心:“还不想走是不是?那我背你,你不是前两天要我背吗?”
他微微侧身,把宽厚的后背对着他,声音沉而稳:“上来,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