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动。
枕头上有陆正的味道,是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觉得舒服极了。
他不想起来,不想看到黄浩,不想看到陆正,不想看到任何人。
他想就这么躺着,躺到天荒地老,躺到黄浩走掉,躺到世界末日。
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烦死了!
黄浩来了,在铺子里跑来跑去,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他听到黄浩在叫“陆叔叔”,声音很大,很刺耳。
陆正在跟黄浩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何相鹤烦躁地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不想听。
但声音还是钻进他的耳朵里,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爬得他心烦。
他决定今天不出去了。
他要在房间里待一整天,不出去,不看到黄浩,不看到任何人。
他是一个很有决心的人,打算把自己关在这个小房间里,谁也不见!
何相鹤说到做到,偷摸出去洗漱和尿尿完毕,就立马窝回自己的小窝。
陆正来敲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何相鹤,吃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相鹤没有动,他躺在床上,但电视机开着。
“不饿。”他说了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失落。
门开了,陆正端着碗走进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沉了一下,何相鹤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他故意没有动,没有回头看陆正。
“不饿也得吃。”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你昨天就没怎么吃。”
“我昨天和杨兆吃了,大餐!”何相鹤一听他这么说,不服气了。
陆正一想,怎么把这茬忘了呢?
陆正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碗端过来,放在床头。
碗里是饭,上面盖着菜,鸡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站在床边,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还是一动不动。
陆正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虾。
虾是剥好的,白白的,嫩嫩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像一堆白色的小月牙。
他把盘子放在床头,蹲下来,把身体邦直的何相鹤翻过来面朝自己。
“虾,剥好的。你不是爱吃虾吗?”他的声音难得的平和。
何相鹤的鼻子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虾的味道,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眼珠子一转,看到床头那盘虾。
白白的,嫩嫩的,一只一只的,像一堆白色的小月亮。
他再也忍不住了,坐起来,靠在墙上,把被子放下去,伸出手,拿了一只虾,塞进嘴里。
虾肉很嫩,很甜。
又伸出手下想再拿一只,猝不及防被陆正打了一下。
“拿筷子,手多脏啊。”
何相鹤揉揉手背,听话地去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着那盘虾,生怕那虾跑了似的。
陆正蹲在床边,看着他吃,时不时拿纸巾擦点蹭到他脸上的汤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正出声说。
何相鹤没有理他,他继续吃,一只接一只的,吃得飞快。
他吃了大半盘,才慢下来,拿起碗,一口肉一口菜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香,一口一口的,把整碗饭都吃完了,把那盘虾也吃完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舔了舔手指,抬起头,看着陆正。
他的眸子亮晶晶地闪着光,唇角微微翘着,刚得了甜头般,道:“吃完了。”
他说了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乖吧”的意思。
陆正看着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嗯,乖。”
何相鹤被他揉着头,眼睛眯起来了,嘴角咧开了,把头往陆正的手掌里蹭了蹭。
他蹭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把陆正的手推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不说话了。
陆正望着他这副又乖又委屈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没再多说,端起空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床上的人,声音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却难得带了点认可:“你今天很乖。”
话音落下,他便推门出去了。
何相鹤坐在床上,怔怔望着门口消失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下一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像被春风吹弯的嫩竹,软乎乎地带着欢喜。
下午的时候,何相鹤坐在床上看电视。
何相鹤盯着电视,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满是欢喜,飘得整个修车铺都能听见。
黄浩坐在外屋,听着这笑声,心里莫名焦躁发痒,手里的变形金刚也没了兴致。
他一把放下玩具,快步走到何相鹤的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只探进半个脑袋,小声试探:“你在看什么?”
何相鹤的笑声戛然而止,侧过头淡淡瞥了黄浩一眼,压根没搭话,目光又立刻黏回电视屏幕上,继续盯着看。
黄浩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见他始终不理不睬,心里的火气慢慢往上涌,又拔高一点声音:“何相鹤,你出来陪我玩好不好?”
可何相鹤就像没听见一般,眼睛死死盯着电视,身子一动不动,半点回应都没有。
这下黄浩被无视后的恼怒起来,直接大步走进房间,站到何相鹤面前,硬生生挡住了电视画面。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他的音量陡然提高,带着怒气。
何相鹤往左边偏头,想绕开他看电视,黄浩也跟着往左挪,死死挡着。
他又往右边偏头,黄浩依旧紧跟着堵住。
何相鹤脑袋来回偏着,眉头渐渐拧成一团,嘴角也往下瘪了起来,满是委屈,小声嘟囔:“你别挡着我......”
“我不管,你出来陪我玩!”黄浩彻底急了,声音又大又冲。
“不要。”何相鹤干脆地拒绝,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何相鹤看着被挡住的电视,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遮掩。
黄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何相鹤看了两秒,满心都是委屈和愤怒,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猛地回过身,狠狠一脚踹在房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狠狠撞在墙上,又猛地弹回来,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相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肩膀瞬间耸起,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身子微微发抖。
陆正听到动静,立马跑过来,站在房门口,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黄浩:“浩浩,你发什么脾气,踢门干什么?”
“他不理我!我叫他好多遍,他都不理我!”黄浩又尖又哑地喊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委屈得像被欺负了一样。
陆正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许,“他不理你,你也不能踢门啊,门惹你了?”
黄浩嘴巴瘪得更厉害,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正见他这样儿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好了别哭了,我陪你玩,好不好?”
黄浩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乖乖跟着陆正走了。
何相鹤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黄浩被陆正带走,眼泪还在眼眶里转,没有掉下来。
他把电视的声音开大了一点,很大,大到盖住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他看着电视,没有刚刚那么开心了。
迟来的变形金刚
入夜,黄浩被他爸爸接走,喧闹的修车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陆正和何相鹤两个人。
陆正推开房门走进来,何相鹤正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看电视,瞥见他进来,伸手按掉了电视。
房间瞬间暗了下去,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透进一缕微光,朦朦胧胧洒在床沿。
陆正走到床边坐下。
“你今天很乖,没往外跑,也没闹脾气。”陆正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何相鹤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脚趾不安地蜷了蜷,又悄悄舒展。
他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踢我的门......”
“我知道,我已经说过他了。”陆正应声。
何相鹤猛地抬起头,眼底亮着细碎的光,满是委屈,又带着满满的期待,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巴巴地等着主人的安抚,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许:“他还骂我了!”
“我也教训他了。”
陆正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温热的触感落在头顶,何相鹤舒服地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把头往陆正掌心蹭了蹭。
可刚蹭了两下,他的动作忽然顿住,目光落在陆正另一只手上。
那是一个包装盒,上面印着变形金刚的图案。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这、这是什么?”
“变形金刚,给你的。”陆正把盒子递到他手里。
何相鹤小心翼翼地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心都是雀跃。
“是擎天柱!变形金刚!”他满是欢喜地说道。
迫不及待拆开盒子,红蓝相间的机器人静静躺在里面,威风凛凛,关节灵活,胳膊能抬,腿能弯。
他轻轻捧在手心,反反复复端详,指尖轻柔地摸着机器人的胳膊、双腿、胸口与车轮,一遍又一遍,珍视得不得了。
陆正看着他满心欢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裹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喜欢吗?”
“喜欢!”何相鹤用力点头,脑袋点得飞快,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起来,“超级喜欢!”
他举着变形金刚凑到陆正面前,认认真真地开口,语气如孩童般真挚纯粹:“陆正,你真好。”
陆正看着他,心底忽然窜出一点小小的、带着几分执拗的念头,嘴角勾出点不怀好意的弧度,故意开口问:“我好不好?”
“好!陆正最好了!”何相鹤毫不犹豫,大声应着,语气满是笃定。
“那我和杨兆,谁更好?”
这话一出,何相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眼底满是为难。
他低下头,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变形金刚的胳膊,半天没吭声。
房间里静得出奇,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正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念头愈发清晰,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变形金刚,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声音依旧平缓:“杨兆给你买过变形金刚吗?”
何相鹤乖乖摇头,小声道:“没有......”
“我买了,花了不少钱。”陆正故意逗他,手里的变形金刚来回晃动。
何相鹤的目光牢牢黏在上面,眼睛跟着左右转动,像只追着光点的小猫,满心都是舍不得。
何相鹤伸出手想去够,陆正把手缩回去了。
“你说,我和杨兆谁好?”他欠嗖嗖地问。
何相鹤眼睛就没看陆正,为了快点拿回变形金刚,他说:“你好。”
声音很小。
“谁好?”陆正又问了一遍。
“你好。”何相鹤的声音大了一点。
“大点声。”陆正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好!陆正好!”何相鹤喊出来,这回声音很大。
他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温润又澄澈。
头发长了,垂落下来,轻轻遮住了浅色的瞳仁,露出细细的一道双眼皮,仿佛是用最细腻的笔触描上去的。
小巧的鼻尖挺翘,嘴巴嘟嘟的,饱满得像一颗熟透了的红樱桃,挂在那张小脸上,惹人怜爱。
陆正盯着他,心口猛地一跳,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回响:他真好看。
这张脸,漂亮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伸手,把变形金刚轻轻递回去。
何相鹤连忙接过来,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手臂收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就飞走了。
他玩了一整个晚上。
把变形金刚变来变去,从机器人变成车,从车变成机器人。
手指在那些关节上掰来掰去,掰得咯吱咯吱响。
眉头皱着,嘴巴嘟着,整个人沉浸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他玩得入迷了,入迷到陆正叫他洗澡他都没听到。
“何相鹤,洗澡了。”
陆正自己洗完澡站在浴室门口,喊了一声。
何相鹤没有反应,正在把变形金刚从车变回机器人。
“何相鹤!”陆正的声音大了一点。
何相鹤还是没有反应,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胳膊,这个腿,这个轮子......”
陆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何相鹤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了陆正一眼,然后又低下了。
他继续玩,像没看到陆正一样。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发火。
他蹲下来,一把把何相鹤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
何相鹤被他扛着,肚子硌在肩膀上,脑袋朝下,腿在空中乱蹬。
但他手里还攥着变形金刚,不肯松手。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被颠得发抖。
“洗澡。”陆正说了两个字,扛着他走进浴室,把他放在花洒下面。
陆正三两下就把他的衣服扒了,水淋下来,温温的,何相鹤没有躲,他低着头,继续玩变形金刚。
他的手是湿的,变形金刚也湿了,但他不管,他继续玩。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他挤了洗发水,搓在何相鹤头上。
他的动作很重,重到何相鹤的脑袋跟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何相鹤这时候乖得很,不吭声,就低着头,继续玩变形金刚。
他的头发被搓得乱七八糟,泡沫顺着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他“嘶”了一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继续玩。
陆正帮他把头发冲干净了,又挤了沐浴露,搓身上。
他搓到何相鹤的肚子,何相鹤怕痒缩了一下。搓到何相鹤的小鸡儿的时候,何相鹤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抬起头,看着陆正,眼睛里满是委屈,“你轻点!疼!小鸡儿都被你搓疼了......”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何相鹤的小鸡儿。
小鸡儿白白的,嫩嫩的,被他搓得红了一点。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谁让你不自己洗?”
他的语气很冲的,但耳朵悄摸红了。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玩。
他把变形金刚的胳膊掰来掰去,掰得咯吱咯吱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他继续搓,搓到何相鹤的屁股的时候,何相鹤忽然把屁股翘起来了。
他把屁股翘得高高的,像一只在求偶的小狗。
“这里也搓搓。”他的声音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正的手停了一下。
陆正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翘着的臀上,肌肤白净圆润,看着软乎乎的。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语气硬邦邦的,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你倒是会享受。”
他挤了些沐浴露在掌心揉开,不轻不重地在那处搓了两下,每个角落都照顾到了,完了便用水冲净。
何相鹤被揉得舒服,喉咙里轻轻溢出几声细碎的哼声。
帮他冲干净身上的泡沫,陆正关掉花洒,从架子上抽下一条干毛巾,随手扔在他头上:“擦干再出来。”说完便转身出了浴室。
何相鹤站在水雾未散的浴室里,慢吞吞地拿着毛巾擦拭,动作轻缓,像只仔细舔毛的小猫。
擦干头发和身子,他把毛巾挂回架上,换上干净的内裤与宽松T恤,手里仍然拿着变形金刚。
玩具上的水渍洇湿了一小块衣料,他也浑然不觉,就这么走回房间,爬上床安安静静地继续摆弄,专注得连陆正什么时候进来都没察觉。
陆正走进房间,便看见何相鹤盘腿坐在自己的大床上,低着头专心把变形金刚从车形变回机器人。
头发还半湿不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得发亮,像一朵被雨水打湿过的花,带着潮气,却鲜活又干净。
陆正在床边坐下,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新旧交错,深浅不一,像一道道细小的虫痕爬在皮肤上。
他盯着那些疤痕看了许久。
何相鹤刚来时,陆正给他洗澡他就发现了,那时候说说有点好奇,但陆正也不怎么关心。
现在,陆正却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何相鹤为什么会这样。
陆正伸手一把抓住何相鹤的胳膊,轻轻抬起,仔细看着。
何相鹤猛地一愣,茫然抬起头,眼里带着不解,还有一丝被突然抓住的怯意,小声怯怯地问:“怎么了?”
“这些疤,怎么回事?”陆正问。
何相鹤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臂上那些疤,看了很久。
他拼命回想,眉头皱起来了,嘴巴抿起来了,“我......我不记得了。”
“很疼。我记得很疼,好多好多疼......”他的声音在发抖,渐渐地,整个人在发抖。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手开始剧烈的、像触电一样的抖。
于是他松开变形金刚,双手抱住头,缩成一团。
“疼......头疼......”他的声音又尖又哑,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壳里,不肯出来。
陆正垂眸看着他。
何相鹤满脸痛苦,双眼紧紧闭着,纤长的睫毛不住地剧烈颤动,双手死死抱着头,整个人蜷缩着,满是无助。
陆正再也看不下去,伸手一捞,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床上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前所未有。
他把何相鹤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牢牢揽住他单薄的背,稳稳护住他,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后脑勺,一下下轻顺着他的头发。
他的动作又轻又慢,带着笨拙的温柔。
何相鹤被他紧紧抱着,瞬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乖乖缩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
他把脸深深埋进陆正的胸口,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安稳的鼓点,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慌乱。
原本不住发抖的手慢慢平复,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缓。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整个人都融进陆正怀里,寻求一丝安全感。
怀里的人渐渐安稳,陆正才腾出一只手,拿过床边的干毛巾,动作极轻地擦拭他还半湿的头发。
指尖隔着毛巾,慢慢揉干发梢的水渍,力道放得极柔。
温热的触感裹着安心的力量,何相鹤靠在他怀里,愈发放松。
陆正抱着他,清晰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同频的心跳,还有他细细软软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看见刚被自己擦干的、软软塌下来的发丝,和他露在外面那一截白皙、布满新旧疤痕的胳膊,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陆正就这么抱着何相鹤,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臂酸胀发麻,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掌心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缓慢又安稳,和着哄婴儿的温柔。
何相鹤被他拍得浑身放松,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彻底卸下所有防备。
双眼缓缓闭上,颤动的睫毛彻底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匀净绵长,细细软软的,像小猫熟睡时的呼噜声,安稳地睡着了。
又静静抱了片刻,陆正才缓缓俯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床上。
陆正俯身,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把他露在外面冰凉的脚塞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何相鹤许久,才躺回床上,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
耳畔传来何相鹤安稳细软的呼吸声,陆正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点点、一点点变轻,轻得像一片飘絮,压在心底的沉闷尽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