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第二天又去了小公园。
他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推,嘴一抹,跑到陆正面前,仰着头,大眼睛向陆正眨巴。
“陆正,我去公园了。”
陆正正在修车,头也没抬,“去吧,早点回来。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陌生人的东西,别——”
何相鹤没等他说完就跑了。
陆正站在铺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溜烟儿就消失了。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干活。
陆正觉得自己不能总把何相鹤关在铺子里。
他需要出去走走,需要晒晒太阳,需要吹吹风。
他需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虽然他不是正常人。
但他可以尽量活得像个正常人。
陆正这样想着,手里的扳手拧得更用力了。
何相鹤到了小公园。
公园里还是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小屁孩在沙坑里挖沙子。
秋千空着,没有人玩。
yes!
天助鹤也。
他跑过去,坐在秋千上,两只手攥着铁链子,脚在地上蹬了一下,秋千晃起来了。
秋千越荡越高,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嘴巴张开了,发出“哇”的一声。
他荡了很久,荡到肚子都饿了,才依依不舍地从秋千上下来,坐在长椅上。
“小何。”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相鹤抬起头,看到那个男人。
他站在何相鹤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汽水,笑得很温和。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何相鹤歪着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修车的叔叔。”
“对,就是我。”
男人笑了,走过来,也坐在长椅上,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瓶汽水,拧开盖子,递给何相鹤。
“给你,喝不喝汽水?”
何相鹤看着那瓶汽水,橙色的,冒着气泡,瓶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刚好玩热了,有些想喝。
于是他伸出手,接过去了。
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甜甜的,凉凉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像在嘴里放烟花。
“好喝吗?”男人问。
“好喝!”何相鹤笑嘻嘻的说。
他喝完了那瓶汽水,把空瓶子放在地上,舔了舔嘴唇,看着男人。
“谢谢叔叔。”何相鹤向他真诚的道谢。
男人笑着伸手揉了揉何相鹤的头。
“你喜欢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何相鹤被他揉着头,没躲,却也不像陆正摸头那样往他手里蹭。
男人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睛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像狼看到了羊。
他的手顺势滑到何相鹤的脸上摸了一下,又滑到了他的耳朵,轻轻地捏了一下。
何相鹤被他捏得痒痒的,缩了一下脖子。
“叔叔,你摸得我好痒。”他的声音软绵绵的。
男人满足的把手缩回去了。
“小何,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何相鹤点了点头,“我自己来的。陆正忙,没时间陪我。我自己来玩秋千!”何相鹤得意地说。
男人看着他,眼里那个光更亮了。
“那叔叔陪你玩好不好?”他温柔地向何相鹤询问。
“好!”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叔叔你陪我玩秋千。”
他从长椅上跳下来,跑到秋千旁边,坐上去,开始荡。
“叔叔,你看!我荡得好高!”
男人站在旁边,看着他荡秋千,露出玩味的笑容。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何相鹤,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脖子,盯着他的腿,盯着他露出来的那一截白白的腰。
他的目光像一条蛇,在何相鹤的身上爬来爬去。
何相鹤没有感觉到,他还在荡秋千,笑得很开心,开心到丝毫没有察觉到道目光。
“叔叔,你来推我啊!”何相鹤冲男人喊。
男人应了一声就来了。
他走到何相鹤后面,一下一下地推着何相鹤的后背,想象着那层衣物下何相鹤白嫩光滑的肌肤。
何相鹤玩够了,从秋千上下来,坐在长椅上喘着气。
男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汗。”
何相鹤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纸巾被他擦得皱皱巴巴的。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转过头,看着男人。
“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他有一点点期待,两个人玩比自己一个人玩有意思多了。
“你想让我来吗?”男人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故意问。
“想!”何相鹤用力地点了点头,“你陪我玩秋千。”
“好,叔叔明天还来,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吗?”何相鹤闻言激动地问。
“真的。”男人说,“叔叔不骗人。”
何相鹤伸出手,小指翘着。
“拉钩。”他无比认真地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也伸出手,小指跟何相鹤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何相鹤说完,用力地勾了一下男人的小指,然后松开手,从长椅上跳下来。
“叔叔,我要回去了。陆正说天黑了就要回去。天快黑了,我要走了。”
“好,明天见。”男人笑了。
“明天见!”何相鹤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男人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公园门口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勾,像一条蛇在慢慢地抬起头。
何相鹤跑回铺子里。
天还没黑,但已经暗了,铺子里的灯亮着,照常白花花的。
陆正正蹲在地上修车,满手油污。
何相鹤快步跑进来,蹲在他身边,仰着一张小脸看他。
脸颊带着跑回来的热气,眼睛闪闪的,整个人都透着轻快明亮的劲儿。
“陆正!我回来了!”他声音清亮,满是雀跃。
“嗯。”陆正头也没抬。
“今天小公园可好玩了,秋千一直空着,没人跟我抢。我荡了好久,荡得特别高!”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着,兴致勃勃。
陆正依旧没抬头,手里正拧着一颗螺丝,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陆正,你听我说嘛。”何相鹤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
“等一下。”陆正敷衍道,没有多余的语气。
何相鹤嘴角微微垮了下来,乖乖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拧螺丝。
一颗接一颗,迟迟没有停下的意思。
“桌上有饭,快去吃。”陆正催促道。
何相鹤这才起身老老实实去吃饭。
他有好多话想跟陆正说,说公园里的风,说荡起时的心跳,说路上遇到的小事。
可陆正总是在忙,忙起来便顾不上他。
吃晚饭,陆正依旧忙着,没空听自己讲话。
于是何相鹤拿起变形金刚开始玩,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别难过,陆正在忙,他忙完就会理我了。”何相鹤轻声对自己说。
说完,像是真的被哄好了一样,玩了一会就早早地去洗漱,然后躺床上去了。
何相鹤的嘴又馋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好吃的。
薯片,饼干,冰棒,巧克力,棒棒糖......
口水在口腔里不断翻涌,他咕咚一声咽了下去,随即从床上爬起来,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伸手翻找起来。
没有。
他又把隔层翻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
直到把整个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连角落都摸遍了,也没找到半粒糖。
他嘴角瞬间垮了下来,眉头也拧成一团,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转了几圈,他还是忍不住走到外间铺子,安安静静站到陆正身边。
“陆正。”他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委屈。
“嗯。”陆正头也没抬。
“零食没了。”何相鹤的语气更委屈了,认认真真跟陆正告不知道什么的状。
“没了就没了。”陆正毫不在意地说,“少吃点零食,对身体不好。你看你瘦的,还天天惦记这些。”
何相鹤的嘴角垮得更厉害,伸手掀起T恤,露出白净平坦的小腹,故意鼓了鼓,又吸了回去,小声反驳:“我不瘦,我都胖了,你看我肚子都鼓了。”
陆正抬眼扫了一眼,那肚子平平坦坦,半点赘肉都没有。
“那是胃,你刚吃完饭,胃里有东西当然鼓。”陆正没有动摇半分。
何相鹤放下T恤,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趾不安地在拖鞋里动了动。
好半天,又软着声音开口,尾音带着点黏糊:“陆正,我想吃零食......”
“没有。”
“你去买嘛~”那声音更软,黏糊劲儿更足了。
“没钱。”陆正的语气更硬了几分。
“你有钱,你每天修车收的钱我都看见了。”何相鹤笃定地说。
陆正终于放下手里的扳手,转过身看向他。
何相鹤就站在他面前,满脸都是讨食的期盼。
“你倒是会算账。”陆正嘴上依旧硬气,眼底却已经泄了点软。
他伸手捏住何相鹤的鼻头,左右晃了晃。
“我本来就聪明。”何相鹤立刻笑了,又连忙趁热打铁,“你给我买嘛,就买一点点。一包薯片,一盒饼干,一袋牛奶糖,再加一根冰棒,就这些,一点都不多。”
他一口气报完,越说越快,生怕话说慢了,陆正就不答应了。
......真是一点都“不多”。
陆正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厨房,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走回来递给他:“吃苹果,对身体好。”
何相鹤看着那个红彤彤、果皮泛着光泽的苹果,视线在苹果和陆正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瞬间又垮了下去。
“我不要苹果,我要薯片,要饼干,要牛奶糖,要巧克力!”他执拗地说。
陆正直接把苹果塞进他手里,语气冷了下来:“没有薯片饼干,只有苹果,爱吃不吃。”说完便转过身,继续低头干活。
何相鹤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苹果,恶狠狠的看着陆正的背影,最后憋出一个“哼”字。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苹果,把苹果想象成陆正,张嘴狠狠咬了一口。
把整个苹果吃完,何相鹤把果核扔进垃圾桶,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第三天,何相鹤吃完午饭,把碗放到洗碗池,抹了抹嘴,就哒哒哒跑到陆正跟前。
“陆正,我去公园了。”
语气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去吧,早点回来。”陆正头也没抬。
何相鹤转身就跑。
一进小公园,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依旧坐在那张长椅上,深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男人看见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层温和的笑意。
“小何,来了。”
“叔叔!”
何相鹤立刻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里是毫无防备的欢喜,“你真的来了,你不骗我。”
男人笑了笑,从身旁拿起一只塑料袋,递到他面前。
里面塞满了零食。
薯片、虾条、巧克力,还有一瓶汽水。
何相鹤的眼睛瞬间定住,怔怔地看着那袋零食。
“都是给我的吗?”他兴奋地问。
“嗯,给你的。”
何相鹤立马伸手接过,迫不及待拆开一包薯片,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吃的满足。
男人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从他的脸、脖颈、手臂,一路往下爬,细细地、黏腻地打量,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何相鹤的头。
何相鹤没躲,低着头,继续吃。
男人的手慢慢往下,滑过他的耳尖,描摹了下他的耳廓。
何相鹤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抬头。
手掌再往下,落在他纤细的脖子上,轻轻摩挲。
何相鹤缩了缩脖子,小声笑了一下:“叔叔,痒。”
依旧没有躲开,只是天真地觉得不舒服。
那只手顺着脖颈滑到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又缓缓抚过他的后背,一路往下,停在了腰侧。
何相鹤不舒服地轻轻扭了扭身体,却依旧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感到不安。
直到那只手往下一探,轻轻碰了碰他的臀。
“小何,屁股真圆,真好看。”
男人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如此越界的话。
何相鹤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男人,眼里却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茫然,还有一丝模糊的警惕。
“叔叔,你摸我屁股。”
他说得很直,很平,每个字都清楚,却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得更温柔了,哄道:“叔叔跟你开玩笑呢。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你看,我给你买这么多好吃的,我喜欢你。”
何相鹤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那点微弱的警惕瞬间散去。
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道难题,他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零食。
男人的手再次伸过来,这一次,落在了他的大腿上,轻轻按了按,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何相鹤完全没放在心上,眼里心里只剩下手里的零食。
他一口气吃了很多,肚子微微鼓起,靠在长椅上,轻轻打了个小嗝。
“叔叔,你真好。”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笑意,伸手又摸了摸他的头:“明天我还来,再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何相鹤眼睛猛地一亮。
“真的。”男人声音放低,带着一种诱哄,“但是,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好!”何相鹤用力点头,半点犹豫都没有,“秘密,不告诉别人,连陆正也不告诉。”
“对,连陆正也不告诉。”
天色渐渐暗下来,何相鹤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我要回去了,陆正说天黑要回家。”
“嗯,明天见。”
“明天见!”
何相鹤跑回铺子里时,陆正还忙着工作。
“陆正!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大又亮。
“嗯。”陆正头也没抬。
“我玩滑滑梯了,没有秋千好玩,不过还是有一点点好玩的......”何相鹤喋喋不休地说着。
陆正抬起头,看着他。
何相鹤的脸红扑扑的,嘴角沾着薯片碎屑。
陆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吃什么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吃什么。就......啥也没吃啊......”他的声音有点慌,有点心虚。
陆正看着他,说:“你嘴角有薯片渣。”
何相鹤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擦掉了。
“别人给我吃的,分享的......”何相鹤努力编着瞎话。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也没多想,以为是公园里的小朋友分给何相鹤的。
“行了,去洗洗,准备吃饭。”他没有追问。
何相鹤松了一口气,从干净跑到浴室里,洗了手,洗了脸,把嘴角的薯片渣洗得干干净净。
陆正觉得何相鹤最近乖了不少。
不闹着要零食了,不缠着他要这要那了,每天乖乖地出去玩,傍晚乖乖地回来吃晚饭。
他最近回来时总是格外开心,脸颊泛着薄红,眼底亮得发烫,嘴角一直傻乎乎咧着。
他不再黏着陆正絮叨,也不再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他修车了。
像是忽然拥有了自己的小世界,藏着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
偶尔陆正想同他说几句话,他只含糊一句“等一下,我在想事情”。
陆正问他在想什么,他就弯着眼笑,一脸神秘,讲:“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陆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算是生气,也算不上难过,就是闷沉沉地压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像自己一直守着的小家伙,忽然不再依赖他,不再围着他转,有了自己的心事和欢喜,再也不第一时间凑到他身边。
道理上他该欣慰,傻子懂事了,不用再时时刻刻拴在身边。
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而且心里总是有一种隐隐的担心。
那天夜里,何相鹤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领口宽松得有些过分的T恤。
头发还半湿不干,也不知道吹。
他慢慢走到陆正旁边,陆正正坐在小马扎上看手机。
何相鹤蹲下身,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仰起脸望着他。
眼睛湿漉漉的,亮得澄澈。
“陆正。”他轻声喊,声音软而黏,带着几分久违的撒娇。
“嗯。”陆正没有抬头。
“你摸摸我的头。”
陆正放下手机,伸手覆上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指尖触到的头发湿软绵密,带着沐浴后的淡香。
何相鹤顺从地往他掌心蹭了又蹭。
“陆正,你喜不喜欢我?”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最近很听话,我终于省点心了。”陆正已读乱回。
何相鹤没等到回答,也没有再追问。
陆正摸了一会,就起身去拿吹风机给何相鹤吹头了。
真是的,生病了还要花钱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