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夜那个失控的吻结束,再到清晨两人坦诚又拉扯的对话过后,陆正的心就像被一根细密的麻绳紧紧捆住,越收越紧,喘不上气。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
对着现在这个懵懂单纯、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何相鹤,动了实打实的心思。
可现实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高墙,死死横在两人中间。
谁也说不准未来。
也许某天记忆恢复,何相鹤会褪去所有懵懂,变回那个清醒的人。
到时候,眼下这份依附和喜欢,只会变成难堪和后悔。
陆正活了这么多年,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干着又累又糙的修车活。
虽说面上大大咧咧,看似啥也不在乎,可骨子里多少还藏着些抹不掉的自卑。
他一无所有,粗人一个,没文化,不体面,配不上从前的何相鹤,更抓不住一份注定没有未来的感情。
长痛不如短痛。
这是陆正反复挣扎一整夜后,逼自己定下的主意。
他不能再任由感情泛滥,不能再纵容彼此越界,不能再给何相鹤不切实际的期待。
暧昧的触碰、亲昵的依偎、失控的亲吻,全都要断掉。
唯一的办法,保持距离,不主动、不回应、不心软,以此来掐灭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
往日里,哪怕嘴上再冷,他也会任由何相鹤黏在身边,晚上睡觉会默许他贴着自己。
但是现在,他得做些改变了。
清晨安抚完崩溃大哭的何相鹤,陆正回了铺子,忙得不可开交。
中午,何相鹤调整好心情,像往常一样迈着小碎步黏过去,软软地喊他“陆正”。
想凑到他身边看他修车,像以前那样乖乖靠着他的肩膀。
可他刚靠近,陆正就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拉开半米远的距离。
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又疏离:“别靠这么近,蹭你身上脏。”
简单一句话,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温度。
何相鹤脚步猛地顿住,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他听不懂太复杂的弯弯绕绕,却能敏锐地捕捉到陆正的冷淡。
从前陆正再凶,也不会刻意躲开他,不会不让他靠近。
他不死心,又小心翼翼挪过去,小手想去扯陆正的衣角。
结果指尖刚碰到布料,陆正就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地拂开了他的手。
“别乱动,耽误我干活。”
全程不回头,不看他,刻意避开所有和他对视的机会。
何相鹤的指尖僵在半空,心口猛地一沉,酸酸涩涩的难受瞬间涌了上来。
不安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将他包裹。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昨天陆正还抱着他,还温柔哄他,还亲口说了喜欢他。
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就变了样子?
是不是早上自己哭着纠缠,让陆正厌烦了。
他没有闹,也没有哭,只乖乖收回手,耷拉着肩膀,无措又委屈,孤零零守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正的背影。
陆正从头到尾不回头,任由他看着,硬起心肠,绝不心软。
一整天,这样的疏远无处不在。
中午吃饭,何相鹤习惯性端着小碗凑到陆正身边,想和他挨在一起坐。
陆正直接端着碗筷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独自吃饭。
何相鹤咬着筷子,食不知味,偷偷抬眼看了他好几回,鼓起勇气小声喊他:“陆正,我坐过去好不好?”
“分开吃,安静点。”陆正头也没抬,淡淡回绝。
水烧开了,何相鹤捧着小杯子想让陆正帮他兑一点温水。
陆正只淡淡丢给他一句“自己学着弄”,任由他笨手笨脚对着水龙头,没有上前帮忙。
接下来几天,陆正都是这样。
所有的温柔全部收回,所有的亲近全部切断。
不凶他,不骂他,却比打骂更让人难受。
全程冷处理,不正面回应他的撒娇和亲近,不回应他的委屈,用最沉默的方式,一点点推开他。
何相鹤本就极度缺乏安全感,陆正的刻意疏远,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慌得他手足无措。
他太怕了。
越是被推开,他就越是想靠近。
黏人的性子被无限放大,陆正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陆正修车,他就蹲在墙角盯着。
陆正扫地,他就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
倒是像回到了何相鹤刚来修车铺的那段时间。
小心翼翼,委委屈屈,用尽全部力气去讨好、去贴近。
可无论何相鹤怎么做,陆正始终保持距离,态度冷淡。
长时间的冷落和无视,一点点磨垮了何相鹤的隐忍。
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陆正重新理他、抱抱他、像以前一样对他好。
懵懂的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简单又笨拙的念头——只要我做错事,只要我闹一点,陆正是不是就会理我了?
他在街边见过别的小孩闹脾气、弄坏东西,大人就会停下手里的事去管他。
那一瞬间,冲动压过了理智。
其实本来就没什么理智。
趁着陆正出门,铺子里暂时没人的空档。
何相鹤攥紧小手,咬着下唇,眼神又慌又执拗,做了一件蠢事。
他走到摆放工具的架子旁。
上面整整齐齐摆着陆正常用的扳手、螺丝刀、零件盒、润滑油......
都是陆正平日里格外爱惜、每天用完都会摆好的东西。
自从以前乱碰被教训后,他就收敛了很多,不敢再乱玩了。
可现在......
他伸手,胡乱一扫。
“哗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骤然响起。
金属工具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塑料零件盒摔裂开来,小小的螺丝、螺母、垫片撒得到处都是,润滑油瓶子翻倒在地,浑浊的油渍流淌出来,弄脏了干净的水泥地面。
原本整整齐齐的工具区,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
搞完破坏的瞬间,何相鹤整个人僵住了。
冲动褪去,害怕后知后觉。
他愣愣地看着这片狼藉,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后悔了,也害怕了。
他就是想吸引陆正注意,没想搞这么乱,没想弄坏东西。
冷风从门缝吹进来,满地杂乱看得人心慌。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陆正回来了。
何相鹤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绷得紧紧的,脑袋下意识垂下去,缩成小小的一团。
完了。
陆正一定会生气,一定会骂他,说不定还会打他。
他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做好了被责骂、被训斥的准备。
陆正走进铺子,一眼就看见了眼前乱糟糟的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顿,视线缓缓落在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脑袋埋得低低的何相鹤身上。
小小一只,蔫蔫的,浑身都透着害怕和不安。
明明吓得快要哭了,却还强撑着不敢出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正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陆正一眼就明白了。
他太了解何相鹤了。
一眼看穿了他的所有的小心思,同时也感受到了他的执拗和不安。
心头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和心疼。
陆正心口重重一沉,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
说到底,酿成这一切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一边贪恋着何相鹤的依赖和温暖,一边又狠心地推开。一边忍不住心动,一边又逼着自己划清界限。
何相鹤是故意的,陆正却一点都气不起来。
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和无尽的自我厌恶。
陆正没有发火,没有皱眉,更没有半句责骂。
他沉默地走上前,神色平静,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只是默默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烂摊子。
全程沉默,一声不吭。
铺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响,和拖把摩擦地面的细微动静。
何相鹤缩在墙角,迟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责骂,反而只看见陆正安安静静收拾残局的背影。
他一点点抬起泛红的眼睛,偷偷瞄着陆正。
陆正低着头,眉眼沉沉,看不出情绪。
可这份过分的沉默,比打骂还要伤人。
他闯了这么大的祸,陆正怎么连骂都懒得骂他了。
明明陆正没骂他,没凶他,可何相鹤却崩溃了。
积攒的委屈、不安、害怕,和被冷落的难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哇——!”
一声崩溃的哭声猛地炸开。
何相鹤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正好这时,来了两个骑车过来修车的客人。
刚走进铺子门口,就突然听见这么大声的哭嚎,当场愣在原地,一脸错愕地看着里面崩溃大哭的人,眼神满是诧异和尴尬。
何相鹤完全顾不上还有外人在,所有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你为啥躲我啊——!”
“为啥不理我——!”
“你说喜欢我的!都是骗人的!”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一边哭,一边嘶哑地大喊。
客人面面相觑,尴尬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眼神不停在崩溃大哭的人和沉默收拾东西的陆正之间来回打量。
陆正的动作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他没料到他会直接在客人面前闹起来。
无奈又心软。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起身快步走到何相鹤面前,弯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得的缓和与安抚:“别哭了,先安静点,有什么事等客人走了再说。”
可此刻的何相鹤,情绪彻底失控,根本听不进去。
几天的冷落积压在一起,早就憋坏了,哪里忍得住。
他抬起哭花的小脸,通红的眼睛蓄满泪水,死死盯着陆正,哭得更凶,声音拔高,带着浓浓的控诉。
“我不!你就是不要我了!你天天躲着我,不跟我说话,我黏你你就跑!”
“你为啥不理我!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满脸的泪痕。
陆正看着门口一脸尴尬的客人,没办法,只能先压下心里的无奈,转头对着客人简短开口:“马上给你们弄。”
说完,他不再多说,快速动手,三两下解决了客人车子的小故障。
动作利落干脆,全程沉默,尽量缩短时间。
客人也看出两人之间不对劲,不敢多留,修好车子付了钱,匆匆忙忙离开了修车铺。
客人一走,铺子里只剩下何相鹤断断续续的哭嚎。
陆正拉上卷帘门。
然后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伸手拉住哭得浑身发软的何相鹤。
“跟我进来。”
他没有凶,只是语气沉沉,拉着人径直走进里屋的小房间。
陆正松开手,看着还在崩溃大哭的何相鹤,耐着性子重复:“别哭了,冷静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
何相鹤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陆正,随后爆发出一声震天的哭喊。
“哭都不让人哭了?!”
“是你先不理我的!故意躲我!是你不喜欢我了!凭什么不让我哭——!”
委屈、不甘、恐慌,全部化作尖锐的哭声。
一句句砸在陆正心上。
陆正喉结滚动,心口酸涩发胀,看着他哭到红肿的眼睛、哭花的小脸,却
说不出一句硬话。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话里带着一丝无力,“真要是打算不要你,当初就不会把你留在身边,早就把你送走了。”
何相鹤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死死盯着他,执拗地质问:“那你为啥天天躲我?不让我挨着你......还,还不跟我说话?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陆正沉默了,一时之间,根本答不上来。
无从解释,也无法开口。
没办法回答,陆正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眉头微蹙,“哭哭哭,我的客人都被你吵走了。”
这话一出,又刺痛了敏感的何相鹤。
他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睛,倔强地冲陆正喊:“我就哭!我偏要哭!哭死你!”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
一见他要走,何相鹤慌了,“你去哪儿啊?”
片刻后,陆正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白开水。
他走到何相鹤面前,递到他嘴边,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嗓子都喊哑了,喝点水。”
何相鹤还在赌气,眼眶通红,却还是委屈地接过水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几口就把一整杯水喝得干干净净。
陆正接过空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何相鹤,在你想起以前所有的事、变回以前的样子之前,我不会不要你,会一直养着你,不会丢下你。”
这句话,暂时安抚了何相鹤心底最深的恐惧。
下一秒,何相鹤抬起眼,小心翼翼又带着满满的期待,小声问:“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亲亲吗?”
陆正避开他的眼神,拒绝道:“不能。”
简单两个字,干脆又决绝。
何相鹤的肩膀瞬间垮下去,他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又怯生生地追问:“那抱抱呢?我不乱亲你,我就想抱抱你,贴着你睡觉行不行?”
“也不行。”
陆正依旧拒绝,没有半点松动。
界限必须划清楚。
亲昵的举动必须彻底断掉。
接连两次干脆的拒绝,像两块小石头,砸在何相鹤心上。
巨大的委屈从心里窜上来,何相鹤难过到极致,鼻头酸涩得厉害。
“为什么呀.......”他小声嗫嚅着,声音里满是难过,“为什么不能亲亲,连抱抱都不可以了......”
陆正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心软了,却还是硬着心肠,认真地跟他解释,尽量说得浅显一点。
“何相鹤,我跟你之间不能再做这些亲密的举动了。牵手、拥抱、亲吻,这些都是相互喜欢,在谈恋爱的两个人才能做的事。我们不行。”
何相鹤脑袋发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语气无比认真。
“那我们两个谈恋爱就好了呀!”
何相鹤在为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而感到高兴,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陆正心口一揪,被他这句天真直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们不能谈恋爱。”他压下波动的情绪,艰难开口。
“为什么不能?”何相鹤完全不理解,满眼的困惑,“我喜欢你,你也说过喜欢我,为什么不能谈恋爱?”
陆正垂下眼眸,避开他干净纯粹的目光,声音哑得厉害,把心底最深的顾虑,缓缓说了出来。
“因为你不一样。你以后可能会记起以前的事。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你就会后悔,就不会喜欢我,也不会想和我谈恋爱了。”说到最后,陆正顿了顿,“到时候,我会难受,会伤心的。”
陆正说得平淡,谁也听不出来藏着的自卑和胆怯。
他不敢奢求一份随时会消失的感情。
何相鹤愣愣地看着陆正,看见了他眼底藏着的落寞和难过。
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一向强硬、从不示弱的陆正,忽然看起来好可怜。
何相鹤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陆正的衣袖,着急又认真地开口,语气格外坚定:“我不会后悔的!我绝对不会!”
“我不会变好,也不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我就想一直当现在的傻子,一直待在你身边,一直喜欢你,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我们谈恋爱好不好?”
他说得又急又认真,字字句句,全是最纯粹的真心,没有半点虚假。
陆正怔怔地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睛,心口又酸又胀,酸涩裹挟着暖意,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他不知道,其实何相鹤比自己还要害怕那场未知的恢复。
陆正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何相鹤软软的小脸,触感温热软糯,力道轻轻的,藏着压抑的心疼和无奈。
“别胡思乱想了。”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乖乖在屋里看电视,别再闹了,也别哭了,好好待着。”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一时心软彻底破防,只能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何相鹤一个人。
他呆呆坐在床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心里闷闷的,难过又无力。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互相喜欢,却不能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傍晚的凉意透过窗户渗进来。
陆正去买好零件回来,收拾好铺子,正打算做晚饭。
在此之前,他先去房间看看何相鹤的状态。
可屋里空荡荡的,床上没人,整个小房间,看不到何相鹤的身影。
陆正的心瞬间一沉,莫名的慌乱猛地冒了出来。
“何相鹤?”
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陆正找遍整个修车铺,连带着门口到小巷的角落,全部找了一遍,始终没有看到何相鹤的人影。
一股强烈的慌张涌上心头。
这孩子脑子不清醒,胆小还不认路,外面天越来越冷,来往的车多,万一乱跑走丢了,出事了怎么办?
陆正脸色沉下来,来不及多想,转身抓起外套就要出去找人。
就在他脚步踏出铺子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慢吞吞地从巷口走了回来。
是何相鹤。
他慢悠悠走着,脑袋垂得低低的,浑身蔫蔫的,没精打采,孤零零一个人,脸色发白,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外套也没穿。
深秋的晚风刺骨寒凉,吹得他微微发抖。
陆正看见他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一股压抑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又气又急,又担心又后怕。
几步冲上前,一把伸手,用力将人扯到自己面前,力道有点重。
“你跑哪儿去了?!”陆正压不住怒火骂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一个人随便出门,你听不懂是不是?”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何相鹤单薄的身上。
外边那么凉,风都吹的呜呜响,何相鹤就穿这么一件薄衣服,在外头乱跑。
心疼和火气交织在一起,语气更凶:“天气这么冷,外套也不知道穿,你自己感觉不到冷?冻感冒了怎么办?”
何相鹤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点赌气的漠然。
不反驳,也没有撒娇。
他抿着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力气:“我冷,我去洗澡了。”
说完,不看陆正一眼,径直绕过他,低着头慢悠悠走进屋里,自顾自拿了衣服,走进浴室。
实在反常。
反而让陆正心里越发疑惑,莫名不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眉头紧锁。
何相鹤到底一个人出去干什么了?
一声不吭跑出去,冻得浑身发凉,回来之后又闷闷不乐,赌气不说话。
满心疑惑却无从追问。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陆正站在外面,等了很久。
洗完澡,何相鹤直接默默走回房间,躺到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
等陆正做好晚饭,端着饭菜走进房间,喊他吃饭:“出来吃饭,别躺着了。”
被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何相鹤,先吃饭,饿了肚子要不舒服。”
依旧沉默。
何相鹤假装睡着,不肯搭理他。
摆明了在赌气,故意不理人。
陆正看着蒙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无奈又头疼,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还在闹情绪,也没办法强迫他,只能作罢。
他不再勉强,独自出去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打扫好卫生。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夜深人静,巷子里一片安静。
陆正洗完澡,收拾妥当,疲惫地推开房门,躺到床上。
刚躺下,就明显感觉到不对劲。
床的里侧的温度高得反常。
是何相鹤躺着的那边。
陆正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觉起来。
他连忙侧过身,伸出手探了探何相鹤的身子。
滚烫的温度瞬间传来,烫得吓人。
不对劲。
他立刻掀开被子一角,伸手贴上何相鹤的额头。
好烫。
额头烫得惊人,脸颊泛红,浑身都烧得厉害。
坏了,发烧了。
肯定是因为傍晚一个人出门,穿得太薄,又吹了冷风。
陆正坐起身,打开灯。
灯光亮起,照亮了何相鹤难受的脸。
何相鹤睡得昏昏沉沉,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呼吸急促,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浑身发烫,格外难受。
陆正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快步翻找出家里的体温计和仅剩的几片退烧药。
他坐到床边,轻轻摇了摇何相鹤的肩膀,低声喊他:“何相鹤,醒醒,起来吃药。”
无论他怎么轻声呼唤,何相鹤都迷迷糊糊,意识浑浊,只是无意识地蹙着眉,哼哼唧唧,根本醒不过来。
陆正没办法,只能小心掰开他的胳膊,夹好体温计,静静等待。
几分钟后,取出体温计,看清上面的数字,陆正脸色一沉。
三十九度,高烧。
温度高得吓人,再烧下去,一定会烧出问题。
他再次俯身,强行扶起昏沉的何相鹤,想喂他吃退烧药。
可少年烧得迷迷糊糊,根本无法配合,脑袋歪来歪去,嘴巴紧紧抿着。
陆正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嘴,把药片喂进去。
可刚喂进去,何相鹤喉咙一动,直接全部吐了出来。
反复试了两次,全都失败。
最后一次挣扎间,何相鹤手胡乱一挥,直接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最后一片退烧药也掉落在地上,滚进床底。
陆正弯腰摸索半天,根本捡不到药。
退烧药没了。
可高烧不能拖。
陆正犹豫片刻,立刻做出决定。
他快速穿上外套出门,去最近的药店。
十几分钟后,陆正匆匆赶回来,只拿着一盒医用退烧栓。
口服药喂不进去,高烧不退,眼下这种办法,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
房间里灯光昏黄,何相鹤依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呼吸灼热,难受地轻轻哼哼。
陆正走到床边,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杂念,只一心想让他快点退烧,少受点罪。
他掀开被子,褪下何相鹤的裤子,掰开大腿,然后拆开包装,将退烧栓轻轻送入。
动作很快,干净利落。
做完一切,陆正长长松了一口气,叹了一句:“完事儿,还是这个方便,省得折腾。”
他重新替何相鹤盖好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随后躺回床上,静静守在一旁。
退烧栓起效很快,没过多久,烧就慢慢退了,体温渐渐缓和,不再烫得吓人。
何相鹤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许,却依旧浑浑噩噩,陷入了沉沉的噩梦之中。
梦里漆黑一片,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陌生又冰冷的地方。
陆正站在不远处,脸色冷淡,眼神陌生,冷冷地告诉他。
“我不要你了,你不是何相鹤。”
“你迟早会走,不如现在就分开。”
一句句无情的话,砸在他心上。
梦里他拼命摇头,不停哭着辩解,一遍遍地告诉陆正:“我就是何相鹤,我没有变,我一直都是我!”
可陆正根本不听,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决绝,头也不回,消失在黑暗里。
他拼了命地追,使劲往前跑,可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喊都没人应。
无边无际的孤单和绝望,包裹了他。
可怖的噩梦让何相鹤眉头死死拧着,脸皱成一团,鼻尖泛红,眼角慢慢渗出热液。
细碎又委屈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来。
哼哼唧唧,满是无助和难过。
陆正一直没睡,靠在床头,时刻留意着他的体温和状态。
听见他难受的哼唧声,看见他无声滑落的眼泪,立刻凑近。
察觉到他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陆正起身,拿过干净的毛巾,给他擦拭后背的汗。
毛巾擦过发了汗的皮肤,舒服很多。
昏沉中的何相鹤,本能地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陆正的方向靠拢,一点点缩进他的身侧,紧紧挨着他。
“乖,别闹,擦擦汗就舒服了。”陆正低声安抚,声音放得极轻。
下一秒,何相鹤闭着眼,意识模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断断续续地哼哼,梦呓一般。
“你为啥不要我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狠狠扎进陆正的心口。
擦拭的动作骤然一顿。
陆正沉默着,没有说话,心底五味杂陈。
他继续安静地替他擦着汗,动作放得更轻。
噩梦还在继续,何相鹤越发难受,眼泪流得更凶,湿漉漉铺满脸颊,哽咽着,小声呢喃。
“我永远都是傻子......不要变好......陆正,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卑微的祈求,字字戳心。
陆正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水,酸涩直冲鼻尖,眼眶莫名发烫。
他伸手,轻轻拭去何相鹤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指尖触碰滚烫的肌肤,心头密密麻麻地疼。
他俯下身,凑近何相鹤耳边,低声想把他从痛苦的噩梦里叫醒,温柔地一遍遍轻唤:“小鹤,小鹤,醒醒,睁开眼睛。”
何相鹤没有醒,只是哭得更委屈,含糊不清地呢喃:“我好怕啊......”
陆正停下呼唤,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轻声询问:“怕什么?”
他其实心里清楚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问。
下一秒,何相鹤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出了藏在心底的恐惧。
“我害怕想起来......害怕我好起来......”
“我不想变聪明......”
“一想到我会变回以前的样子,我就好害怕......我怕你不要我了......”
“我只想和陆正谈恋爱......我要和陆正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陆正所有的防备和坚持。
他满眼震惊地看着何相鹤。
从没想过,何相鹤在害怕这些。
他以为只有自己在纠结未来,在顾虑记忆恢复。
却不知道,这个何相鹤也活在恐惧里。
恐惧痊愈,恐惧清醒,恐惧变回正常人,恐惧失去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为了留在自己身边,他宁愿一辈子做别人口中的傻子,宁愿放弃恢复正常的机会。
自己在何相鹤的心里,竟然重要到了这种地步。
重要到可以舍弃完整的人生,甘愿困在懵懂里,只为不被抛弃吗?
沉默良久,陆正低头,看着怀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压低嗓音,用极致温柔的语气,缓缓开口,轻声询问。
“可是这样,你就不能一个人出门,不能给自己买很多零食,会被人笑话和欺负。这样你也愿意吗?”
何相鹤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眸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模糊,没有聚焦。
他轻轻点头,一字一顿,小声却笃定地回答:“我愿意。”
“我都愿意。”
“没有零食也没关系,不出门也没关系,别人笑话我也不怕。”
“我只要陆正。”
零食陆正会给自己买,自己本来也不喜欢一个人出去玩,就算别人欺负了,还有陆正在呢。
有陆正在,就什么都不怕。
陆正定定地看着他澄澈的琥珀色眼眸,沉溺于他毫无保留的真心与偏爱。
心里那道死守已久的防线,彻底崩塌,寸寸瓦解。
所有的顾虑、自卑、胆怯、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份纯粹又热烈的喜欢面前,全部溃不成军。
无解的难题,好像突然有了答案。
未来太远,变数太多,可眼下的真心,触手可及。
陆正缓缓低下头,和何相鹤额头碰额头。
“好。”
“我们在一起。”
“我答应你,我和小鹤,好好谈恋爱。”
一切都由我来承担吧。
陆正想。
由我来承担未来的变数,让我来承受患得患失的痛苦。
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