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陆正的心上。
他的脸埋在陆正的胸口,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块。
一种战栗的感觉从骨头缝里冒出,何相鹤控制不了的发抖。
陆正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在他的头上不断地摸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陆正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何相鹤这个样子。
以前他也爱哭,但那大多是小孩要糖吃的那种委屈的哭,和撒娇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
何相鹤的状态明显不对,像一个溺水的人,不断的想要抓住漂浮在河面的浮木。
陆正感到害怕,他觉得何相鹤这样的状态有点疯了。
何相鹤的眼睛满是恐惧与绝望,和应激了的小动物一模一样。
陆正把何相鹤从自己怀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何相鹤表情说不出的悲怆,他的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
他看着陆正,又好像没有看他。
眼泪还在流,像两条永远干不了的河。
陆正低下头,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又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亲他的嘴唇。
陆正亲了很多下,亲得又轻又急,想用这种方式来使何相鹤恢复意识。
“不哭了,不哭了,我在呢。”
陆正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何相鹤,还是在安慰自己。
渐渐的,何相鹤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哭的没那么崩溃了,不过依旧在陆正话里抽抽噎噎。
陆正把何相鹤的手臂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多了好几道新伤,皮肉翻开着,血还在往外渗。
旧伤叠着新伤,新伤压着旧伤,又被胡乱地粘在了一起。
陆正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死死拧了一下。
“我们去医院,你受伤了,走。”
他站起来,把何相鹤从床上捞起来,面对面抱着。
何相鹤的腿圈着陆正的腰,手虚虚地搭在陆正肩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整个人湿漉漉的,软塌塌的,没有力气。
陆正用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厚外套,裹在他身上,又拿了顶毛绒帽给他戴上。
他走出铺子,骑上摩托车。
他把何相鹤放在后座,让他搂着自己的腰。
何相鹤的身体贴着他的背,陆正能感觉到他在抖,一直在抖。
“抱紧了。”陆正说。
摩托车发动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风从前面吹过来,凉凉的,把何相鹤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把脸贴在陆正的背上,不抬头,不睁眼,不说话,乖乖的。
陆正骑得很快,闯了好几个红灯。他没有想后果,他只想快点到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护士看到何相鹤手臂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她把何相鹤带到处置室,让他坐在椅子上,开始清理伤口。
药涂上去的时候,何相鹤“嘶”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疼!”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
何相鹤的眼泪一下就被激出来了,胳膊开始挣扎。
陆正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用一只手控制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不疼了,不疼了,马上就好了,乖宝宝,听话。”陆正贴在他耳边,温柔地安抚。
他的手在何相鹤的背上不断拍着。
何相鹤真的听话,乖乖的不动了,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哭,声音又小又哑。
护士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了药,缠了纱布。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护士缠完了,抬起头,看着陆正。
“伤口不深,不用缝,但要注意别感染。每天换药,过几天就好了。”
陆正点了点头,“谢谢。”
他抱起何相鹤,出了医院。
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
陆正把何相鹤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何相鹤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眼泪已经不流了,但他的眼睛依旧红的不行。
陆正躺在他旁边,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何相鹤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搂着他的腰,缩进了他的怀里。
陆正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睡吧。”
他一下下摸着何相鹤的脊背,哄他睡觉。
何相鹤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也放松了,过了会儿,他就睡着了。
陆正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脑子里很乱。
他在想何相鹤今天在商场里看到了什么,在想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要自残。
想了很多,但一个答案都没有。
陆正只知道,何相鹤的心里有一个洞,一个很大很深的洞,洞里面装着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黑暗里藏着,时不时会冒出来,把何相鹤吃掉。
他很害怕。
第二天早上,何相鹤醒来的时候,陆正已经起来了。
何相鹤躺在床上,睁开眼只看见了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睛很疼,于是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肿肿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纱布的质感糙糙的,不舒服,整个人都十分不舒服。
他想起昨天的事,心又开始慌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来了。
何相鹤慌得不行,大声喊了一声,“陆正!”不过他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不算大。
陆正从铺子里跑到门口,就看到何相鹤坐在床上,眼睛肿成了小核桃。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把何相鹤揽进怀里,顺势亲了两下额角。
“醒了?”他问,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何相鹤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他忍住了没有哭,但身体在轻轻地发抖。
陆正低下头,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别怕,我在呢。”陆正温柔地小声道。
他抱着何相鹤小幅度摇晃着。
“小鹤今天真乖,全世界第一乖。”他在何相鹤的头顶上说了一句。
何相鹤的身体不抖了,他把脸从陆正的胸口抬起来,用核桃眼看着陆正。
“真的吗?”他哑哑的问。
“真的。”陆正刮了刮他的鼻子说,“我从不骗人,你就是最乖的小宝贝。”
何相鹤抿起嘴巴笑了笑。
陆正开始给他穿衣服。
天冷了,他给他套了好几件。
先是一件保暖内衣,再是一件加绒的长袖卫衣,再是一件黑色的棉服。
他把何相鹤从床上拉起来,让他站在床上,自己站在地上。
他给何相鹤穿衣服的时候,何相鹤的手高高的举着。给何相鹤套长袖卫衣的时候,何相鹤的头被衣服蒙住了,开始和衣服打架。
“哈哈,看不到,看不到路啦!”他嘻嘻哈哈的声音从衣服里面传出来。
陆正笑了,把衣服拉下来,露出何相鹤漂亮的脸蛋。
何相鹤的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陆正,笑了。
“你好丑。”他开玩笑呢。
陆正看着他,笑了。
“你才丑。”
何相鹤不乐意了,他嘟起嘴巴反驳,“我好看!你昨天说我好看的!你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陆正看着他,伸出手,把何相鹤头上翘起来的头发都按下去。
“嗯,好看。”陆正承认。
何相鹤这才心满意足地让陆正继续伺候自己。
吃完早饭,陆正坐在桌边,看着何相鹤。
何相鹤坐在对面,低着头,拿勺子在粥里搅来搅去。
他也不喝,就是把勺子放在粥里搅着玩。
陆正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鹤。”他叫了一声。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
“昨天在商场,发生了什么?”陆正问。
何相鹤的手瞬间顿住,不再搅动,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继续搅粥。
“没什么。”他小声回道。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堵了。
“你昨天说的哥哥是谁?谁是你哥哥?”陆正将声音尽量放轻。
闻言,何相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鹤——”陆正还想再问。
何相鹤忽然站起来,凳子被他带倒了,他也没扶起来,转过身直接跑了。
他跑进房间,关上了门。
陆正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叹了口气。
一整个上午,陆正都在拐弯抹角地问何相鹤。
他问他小时候的事,问他以前住在哪里,问他家里有什么人。何相鹤要么说“不记得了”,要么说“忘了”,要么就直接跑开。
陆正不敢再问了,他怕自己把他刺激到了,他又像昨天那样。
陆正不敢想,他只能等,等何相鹤自己愿意说。
下午的时候,陆正接了一个电话,要出去一趟。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何相鹤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小鹤,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在铺子里乖乖的,有小胖陪你。”陆正对他嘱咐道。
何相鹤没有看他,点了点头。
陆正又亲了亲他的脸蛋,转身走了。
铺子里,小胖在外面洗车,水枪的声音“滋滋”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何相鹤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手上缠着纱布,所以这只手臂现在格外的厚。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现在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
他正看着,忽然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
何相鹤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男人看着年纪和何相鹤差不多大,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系着一条深色的围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男人看着何相鹤,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笑了。
“好久不见,小鹤。”
何相鹤的身体开始发抖了,像触电一样。连上下牙都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想说话,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张脸又熟悉又陌生。
何相鹤试图去看那双黑色的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人和梦里恶魔的身影渐渐开始重叠。
头开始疼了,像有人拿了一把锥子,要把他的脑子砸开。
男人拿出一个东西递到何相鹤面前。
是一个小羊玩偶。
“送给你。看你昨天一直在橱窗外看,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何相鹤伸出手,打掉了那个小羊,把它踢开了。
小羊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不,不要.....不要......”何相鹤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失控。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他伸出手,摸了摸何相鹤的头。
何相鹤想躲,但他躲不掉。
“怎么?不喜欢吗?这样我会生气的。我就会去告诉爸妈,那你又要被打。快和我道歉,我就不告诉他们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变了,变得冷冷的,硬硬的,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听到他这么说,何相鹤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的头更疼了,像要裂开了一样,疼得他从小板凳上摔下来,坐在地上缩成一团。
“对不,对不起......不要......求求你......我错了......”
何相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他知道他必须道歉。
脑海里的潜意识告诉他,如果不道歉,就会被打,且会被打得很惨。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身体记得那种疼,那种无处可逃的、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样的疼。
男人看着他缩在地上的样子,笑了。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他蹲下来,把何相鹤的脸掰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爸爸想你了,叫我把你带回家呢。”他顿了一下,凑近何相鹤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也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意味不明。
何相鹤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的光散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他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啊——”。
而后抱着自己的头,缩到墙角,浑身不断抽搐。
小胖在外面洗车,听到声音,立马扔下水枪,跑进来。
他看到一个男人正巧从铺子里走出去,穿着灰色的大衣,系着围巾,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在意,因为他急着去看何相鹤。
何相鹤缩在墙角,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脸是全身白的,整个人像是一碰就碎。
“小鹤!小鹤!你怎么了?”小胖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
何相鹤没有反应,他听不到,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种恐惧,像黑色的潮水一样的恐惧。
小胖拿起手机,拨了陆正的号码。
“师父,你快回来!小鹤出事了!”
电话那头,陆正的心沉了一下。
“我马上回来。”他说。
挂了电话,陆正立马骑上摩托车往回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