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赶到的铺子时候,摩托车刚停稳,引擎还在突突地响,他已经跨了下来,腿有点发软。
他跑进铺子里,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团缩成了一小堆的小东西。
何相鹤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无助的发抖着。
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所有的肉都暴露在外面,没有保护,没有遮挡。
哭声已经不像哭声了,更像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嘶嘶声。
小胖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无用的轻轻拍拍何相鹤的背,和他说些什么。
他看到陆正,站了起来,“师父,小鹤他......”
陆正来不及回应他,直接走过去,蹲下来,把何相鹤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何相鹤的身体很僵硬,失控的状态没有因陆正的到来而缓解。
他的手还抱着自己的头不肯放开。
陆正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让他攥着。
“是我,是我,陆正,我来了。”他低声哄着何相鹤,但其实他自己的心也在不断发抖。
何相鹤的眼睛睁着,眼神无法聚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他往陆正的方向看去,可是眼神在看更远的地方。
嘴巴在动,在说一些含混的、断断续续的话。
“不打,爸爸......不打.......”
陆正把他搂得更紧了,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把那些被汗和泪浸湿了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
“没人打你,不怕。我在呢。”陆正说着,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小胖,发生什么了?”陆正紧张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小胖也很着急,“我在铺子外洗车,听见小鹤哭了就来了,刚好有个男人从里面走出去,我一着急,就没理他。”
“男人?什么男人?”陆正问。
没等小胖回答,何相鹤的眼泪就流得更凶了,他的身体剧烈地抖。
他的手攥着陆正的衣服,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哥哥......求求了......不要......不要——!”
声音忽然拔高,又尖又哑,脑中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何相鹤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脸更白了,嘴唇发紫,看起来很不对劲。
陆正被吓坏了。
他的手在何相鹤的脸上摸着,又摸了摸何相鹤的手,都是冰凉冰凉的。
何相鹤的手指蜷着,僵着,五指呈一种诡异这状态,陆正怎么也掰不开。
陆正不知道何相鹤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症状,被吓得不行。
他连忙抬起头看着小胖,惊慌失措地对他说:“打120!快!”
声音很大,小胖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小胖拿起手机,手也在发抖,三个数字愣是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电话接通了,他慌慌张张地说了地址,说了情况,挂了电话,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陆正抱着何相鹤,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何相鹤的心跳很快,好像下一秒就要胸腔内跳出来了。
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急,那么重,像一台在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都会烧掉。
陆正低下头,把脸贴在何相鹤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凉的,凉的像一块铁。
“没事的,没事的,车子马上就来了,不怕啊,会没事的。”
陆正在何相鹤的耳边一遍一遍地说,是在安慰何相鹤,也是在安慰自己。
救护车来得很快,在铺子门口停下来。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跑进来,动作很快,很利落。
他们迅速判断了情况,把何相鹤抬上担架,推上了救护车,陆正也跟了上去。
车内,陆正坐在何相鹤旁边,握着他的手。
何相鹤的手指还是僵着蜷着,像鸡爪一样。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陆正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使劲儿搓着,揉着,想把它搓热。
何相鹤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蹙紧,嘴唇大张,呼吸还是很急,但在医生的处理下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的颜色慢慢回来了,从紫色变成了粉红色。
陆正看着他,看着他胸口的起伏。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心也在跟着起伏。
到了医院,何相鹤被送进了急诊室。
陆正跟在旁边,脑子里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满脑都是何相鹤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想到他说“哥哥......求求了......”。
陆正的手还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他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医生出来了。
陆正连忙抬起头看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平静。
“呼吸过度,不是大问题。情绪太激动了,导致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引起手脚发麻、僵硬。我们已经处理过了,现在稳定了。”医生说的很清楚。
陆正听着,觉得自己的心脏慢慢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暗哑。
医生看着他,继续解释,“人在极度恐慌或激动的时候,呼吸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导致体内的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情绪波动太大了。”
陆正沉默了一下,“他脑子不太好,以前出过意外。”
医生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那更要注意,他的情绪调节能力比正常人弱,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平时尽量避免让他受到强烈的刺激。”
陆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医生走了。
他靠着墙,低着头思考。
他在想,何相鹤今天受了什么刺激?
那个男人是谁?
他说了什么?
何相鹤为什么会那么怕?
他想了很多,却他一个答案都没有。
他走进诊室,何相鹤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的脸还是白的,只有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像一个躺在那里的瓷娃娃,脆弱的,易碎的。
陆正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何相鹤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已经不僵了,软了下来,暖和了一点。
陆正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何相鹤醒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像两扇沉重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他呆呆看了会儿天花板,又转过头,看着陆正。
“陆正。”何相鹤的声音很虚弱。
陆正凑近他,“嗯,我在。”
何相鹤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路过眼角,划过鼻梁。
他伸出手,抓住陆正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陆正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何相鹤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哭。
陆正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陆正去办了手续,拿了药,带着何相鹤出了医院。
他打了车,和何相鹤坐在后座。
何相鹤靠着陆正的肩膀,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路灯和树影。
他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陆正忽然握着他的手,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握住,就那么让陆正握着。
陆正十分担心的看着他,在路过蛋糕店和麦当劳的时候,叫师傅停下,下去买了蛋糕和套餐。
车到了铺子,陆正付了钱,就带着何相鹤下了车。
他牵着何相鹤的手,走进铺子。
小胖还在,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正看了他一眼,对他说道:“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小胖点了点头,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陆正带着何相鹤走进房间,给他换了舒服的睡衣,把他塞进被窝里。
陆正从袋子里拿出麦当劳的纸袋,把薯条拿出来,放在床头。
他又把买的蛋糕放进了冰箱,才回了房间。
陆正坐回床边,拿起一根薯条,递到何相鹤嘴边。
“来吧,吃薯条,小可怜。”陆正有意逗他。
何相鹤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薯条,嘴巴瘪了一下,下嘴唇控制不住撅起来,看表情又要哭。
陆正赶紧低下头,就着何相鹤撅起的嘴亲了一下,轻轻的,很快。
“木马!小宝贝可不兴哭了啊,快吃薯条,蛋糕在冰箱,给你晚上吃。”他故意放大声音,夸张的说。
何相鹤的嘴巴还撅着,但他控制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正一只手拿着薯条,另一只手伸过去,用两根手指扣着何相鹤的脸颊,用点力气捏开,把薯条塞了进去。
“快,嚼嚼嚼。”
陆正边说,手指边控制着何相鹤的下巴上一上一下地动着。
何相鹤乖乖地嚼了,等咽下去了,又张开嘴,等待投喂。
陆正配合着不断喂食。
何相鹤吃着吃着,眼泪不流了,嘴巴不瘪了,全神贯注地吃着嘴里的东西。
他吃了几根薯条,忽然开口了,“可乐。”
陆正笑了,从袋子里拿出可乐,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何相鹤喝了一大口,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超级好喝,连带着何相鹤心情都好了不少。
东西吃得差不多了,何相鹤的脸上有了颜色,红红的,嫩嫩的,两颊和苹果一样鲜活。
眼睛也亮了些,嘴角翘了起来,整个人状态好了不少。
陆正看着他状态恢复了些,才松了一口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小鹤,你今天看到啥了?有谁来找你了吗?”
何相鹤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眉头皱了起来,嘴巴也抿起来了,又慢慢地蔫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床单上揪着。
“坏人来了。”何相鹤小声嘀咕。
陆正凑近了一点,“坏人是谁?”
何相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坏人打,打我......还,还......”他说不下去了。
手从床单上移到了自己的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紧紧地揪着。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皱成了一团,像一粒被拧干了的小苦瓜。
陆正觉得情况不对,赶紧伸手,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不能这样。不要怕,有我在。”陆正赶紧开始安抚他。
何相鹤抬头盯着陆正,看见了陆正眼睛里的自己。
红着眼睛,满脸痛苦的。
他的眼泪又开始汹涌,无声的,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们都是坏人.......哥哥要来把我抓回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藏着巨大的恐惧。
陆正的心沉了一下。
哥哥。又是哥哥。
他在想,明明何相鹤是独生子,要有也只能有弟弟或者妹妹啊。
那么何相鹤嘴里一直在说的“哥哥”究竟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问,先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了。
他又开口了,声音放的更轻,“小鹤,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些事情?想到了啥?告诉我。”
何相鹤看着他,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把脸埋在陆正的肩膀上,手搂着陆正的脖子,搂得很紧,紧到陆正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
“我不要想起来!”他嘶吼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们打我......都对我不好!我不要被抓回去......陆正救我!陆正救救我!”
他哭吼着,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崩溃的向陆正求救。好像只有陆正能救自己了。
陆正此刻也只能紧紧抱着何相鹤。
好像有人拿锤子给他的心脏敲了一个窟窿,心脏连着整个身体都在漏气。
陆正只觉得无助极了,他不知道怎么能帮何相鹤,但他一定会保护他。
陆正低下头,把脸贴在何相鹤的头顶上。
“我会救你。我会救你。我会救你。”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
暗下决心,无比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