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相鹤第二天早上是被自己的眼皮压醒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很重。
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上下眼皮挤在一起,只剩一条细细的缝。
他睁开眼睛,闭上了。
又用力睁开,没什么作用,又闭上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摸索。
他想伸手揉眼睛,手刚碰到眼皮,就“嘶”了一声,疼得缩回去了。
头也疼,昨晚喝酒的代价。
都怪陆正......哼!
何相鹤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崽子。
“嗯......嗯......”声音又小又黏,赖赖唧唧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陆正已经起来了,听见动静,来到床边看他。
他看见何相鹤那张浮肿得像被蜜蜂蛰了的脸,嘴角勾了一下。
他伸出手,拍了拍何相鹤的脸。
“起来,李荣浩。”
何相鹤眼睛肿的连那精致的小双眼皮都没了,说是李荣浩也不为过。
何相鹤象征性的动了动,他又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睛疼。”他闷闷的说。
“谁让你昨天哭那么凶?”陆正的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
何相鹤从枕头里抬起脸,眯着一条缝的眼睛看着他。
“你让我哭的。”说的倔强,要是声音没那么哑就好了。
陆正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何相鹤的脖子下面,一只手伸到他的腿弯下面,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何相鹤的身体软塌塌的,变成了液体,挂在陆正的身上。
他的脸埋在陆正的脖颈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陆正抱着他走进浴室,把他放在洗手台前面。
何相鹤站在地上,晃了晃,没有站稳,又没骨头似的靠在了陆正身上。
陆正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挤了牙膏,把牙刷塞进何相鹤的手里。
“刷牙。”
何相鹤懒懒地拿着牙刷,眯着眼睛,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他的眼睛睁不开,刷了几下,牙膏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糊在下巴上。
陆正看着他那个傻样儿,忍不住笑出声了。
他伸出手,把何相鹤下巴上的泡沫擦掉了。
“你看你,夺邋遢。”
何相鹤哼了一声,不理他。
他刷完牙,又洗了脸。
陆正拿冷水碰到眼皮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给他洗完脸,陆正把毛巾拿下来,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眼睛还是肿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能睁开了。
何相鹤一见着镜子里的悲伤蛙,嘴巴就瘪了。
“好丑——”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不丑。”陆正小声哄他。
何相鹤看着镜子里的陆正,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骗人精。”
何相鹤哪儿能分不清陆正是不是在睁眼说瞎话啊,反正自己是不信他了。
陆正又把他抱回床上,让他靠着床头坐好。
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坐在床边。
粥是白米粥,稠稠的,糯糯的,冒着热气。
陆正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何相鹤嘴边。
“张嘴。”
何相鹤听话地张开嘴,把粥含进去了。
粥很烫,他“哈”了一声,皱了皱眉头,但忍住没有吐出来。
陆正又舀了一勺,这会儿仔细吹了吹,又递过来。
何相鹤自己又吹了会儿才张嘴吃了。
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要榨菜。”何相鹤看着陆正说。
陆正没听清,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榨菜,我要榨菜。”何相鹤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陆正这回听清了,站起身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榨菜,撕开,倒在小碟子里,端过来。
何相鹤看着那碟榨菜,眼睛亮了。
陆正蒯了几根榨菜放在粥里,又舀了一勺,搭配着塞进何相鹤嘴里。
榨菜脆脆的,咸咸的,配着白粥,好吃得不行,眼睛都眯起来了。
没出息那样儿。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
“还要吗?”
何相鹤点了点头,“嗯!”
陆正又舀了一勺粥,配了点榨菜,一起递到他嘴边。
何相鹤张开嘴,“啊呜”一口吃了。
他靠在床头,半眯着眼睛,老太爷一样。
陆正一口一口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吃,简直不要太享受。
陆正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觉得自己是在伺候一个主子。
粥喝完了,榨菜也吃完了。
何相鹤靠在床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舔了舔嘴唇,看着陆正。
“饱了?”陆正问。
“饱了。”何相鹤点了点头。
陆正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何相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肿肿的眼睛。
“你干嘛?”何相鹤很警惕。
“聊聊。”陆正说了两个字。
何相鹤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一下就知道陆正要聊什么了。心跳也随之加快,手心都出了汗。
他把被子拉下来,看着陆正。
“聊什么?”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陆正也看着他说。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纠成一团的手。
陆正没有催他,就沉默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何相鹤抬起头,对上陆正的视线。
他的眼睛里有忧伤,有后悔,但更多的是坚毅。
何相鹤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小时候你们搬来的时候,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好看。”何相鹤停顿了一会,又继续说了,“我想和你玩。可你那时候不跟我玩。我一直缠着你,要你跟我玩。你就生气了,还推我,还骂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何相鹤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那些画面。
十岁的何相鹤站在巷口,看到一辆搬家的皮卡车停在隔壁小平房的门口。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有些尘土,但眼睛很亮。
何相鹤觉得他好看。
他跑过去,站在那个男孩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男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搬东西去了。
何相鹤跟在他后面,“你几岁了?你从哪儿搬来的?你上几年级?”
那个男孩还是没有说话。
何相鹤不依不饶,他跟在那个男孩后面,像一条小尾巴,问了一堆问题。
那个男孩被他烦得不行,转过头,推了他一下。
“你烦不烦?”他的声音很大。
何相鹤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看着那个男孩的脸,鼻子酸了,眼睛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孩走远了。
他想,他不跟我玩,是因为他不认识我。等他认识我了,他就会跟我玩了。那他明天再来找他。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去了,每次都被拒绝。
那个男孩不理他,不看他,不跟他说话。
何相鹤急了。
他是班里的班长,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都围着他转。他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得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孩不跟他玩。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诚意了。他给他带了糖,他不要。给他带了玩具,他看都不看。
何相鹤生气了,恼羞成怒地开始欺负他了。
他在学校里当着很多人的面,嘲笑他的书包,嘲笑他的衣服。
何相鹤看到他脸红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诡异的满足。
于是他继续欺负他。
他带着人在学校后面的围墙边堵他,神气地告诉他“你永远都打不过我”。
他看到小男孩握紧拳头咬着牙的样子,看到他那双亮亮的、带着恨意的眼睛。
何相鹤的心里慌了一瞬,但没有停下来。
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他只知道,这是唯一能让那个男孩看他的方式。
何相鹤说完,低下了头。
他不敢看陆正了。
眼泪又流出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滴在被子上。
他想,陆正一定会生气的。
想着想着,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着何相鹤那颗低垂的、毛茸茸的脑袋,又看见了被子上一小块湿地。
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个瘦小的、穿旧衣服的、被何相鹤欺负了也无法反抗的自己。
那些被嘲笑的、被冤枉、被堵在墙角的日子。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但他没有。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扎了很多年。
他以为他已经拔出来了。
其实没有。
它们还在那里,只是被埋得太深了,他看不见了。
现在何相鹤把它们挖出来了,一颗一颗的,血淋淋的。
何相鹤等了很久,没有等到陆正说话。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陆正一眼。
观察到陆正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尊雕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相鹤的心沉下去了。
他怕陆正生气,怕陆正恨他,怕陆正不要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能看着他,等着他。
陆正忽然伸出手。
何相鹤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陆正没有打他。
他捏住了何相鹤的脸颊,狠狠地掐了一下。
何相鹤“啊”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喷出来了。
脸上立刻红了一块,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陆正,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陆正看着他,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怎么?只许你当时那么欺负我,我掐你一下都不行了?”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可以的,可以的。你可以掐我,也可以打我。只要你不生气了......”这说的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陆正没接话,就静静地端详着他。
忽然俯下身,吻住了何相鹤的嘴。
一开始就吻的很重。
陆正的舌头撬开了何相鹤的齿关,灵活地钻了进去,缠住了他的舌头。
他的手捧住了何相鹤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着。
何相鹤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手胡乱抓住了陆正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陆正吻了很久,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才松开。
他看着何相鹤那张红红的、湿湿的、带着泪和红印子的脸,声音有点哑。
“我原谅你了。不会怪你。别钻牛角尖了,宝宝。”
何相鹤的嘴巴一撇,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陆正赶紧又吻了上去,把即将到来的哭声堵回去了。
何相鹤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陆正的手开始解他的衣服。
何相鹤的身体抖了一下,瞬间变得僵硬。
陆正把他放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可以吗?小鹤。”陆正在问现在的何相鹤,恢复记忆后的何相鹤。
后来发生的事情,何相鹤红着脸不愿再回忆。
陆正像发了狂似的,每一下都很重。
他把脸埋在陆正的脖颈里,手搂着他的腰,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
他听到陆正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听清,但他觉得好听。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像一只想钻进陆正身体里的小猫。
陆正抱着他,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何相鹤喘着气,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的,快超速了。
过了一会儿,陆正的心跳慢下来了。
何相鹤的心跳也慢下来了。
两个人的心跳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慢吞吞的歌。
......
陆正喘着气,看着怀里的何相鹤。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像蒙了一层雾。
陆正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回神了。”他有点喘。
何相鹤的眼睛慢慢聚焦了,看着陆正。
他把红温了的脸埋在陆正的胸口,不肯出来。
陆正笑了,在他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很轻,但讲的很认真。
何相鹤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不怪我了吗?”
“嗯。”
“你不恨我了吗?”
“嗯。”
“你以后也不会拿这个说事?”
“不会。”
何相鹤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慢慢笑了,露出了不是很尖的小虎牙。
他用蹭了蹭陆正,“陆正。”
“嗯。”
“你真好。”
“那可不。”
陆正把下半张脸埋进何相鹤毛茸茸的头发里,叹了口气说,“小时候的我太自卑了,你又好看又干净,比我小却比我高,我心里别扭才不理你。”
“是我有错在先,我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