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出院那天,万里无云,是个大太阳天。
何相鹤一大早就把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勤劳地把陆正的衣服叠好塞进袋子里,把洗漱用品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又把床头柜上的苹果装进塑料袋里放好。
那是小胖昨天带来的,何相鹤和陆正都还没吃,要带回去,可不能浪费。
陆正坐在床边,看着何相鹤忙前忙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甚是欣慰啊......
“行了,别装了,又不是不回来了。”陆正说。
何相鹤皱起眉看他一眼,又把一包纸巾塞进去了。
“医院是什么好地方吗?”何相鹤道。
陆正(尴尬⊙﹏⊙∥):.....
小胖办完了出院手续,推门进来,看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笑嘻嘻。
“师父,你这是搬家啊?”
陆正瞪了他一眼。
小胖又笑嘻嘻地走过来,帮何相鹤拎了一个袋子。
三个人走出医院,打了辆车,回了修车铺。
“哗啦!”
铺子的卷帘门拉上去,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何相鹤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进去,摸了摸工具架,摸了摸工作台,摸了摸那把陆正常坐的椅子。
他像一只回到了自己领地的狗狗,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小胖站在旁边,也看着何相鹤,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正。
“师父,晚上我定了位子,给你庆祝出院。杨兆也来。”
陆正的眉头皱了一下,“花那钱干嘛?”
小胖嘿嘿笑,“应该的应该的。师父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陆正没眼看,叹了口气。
晚上,何相鹤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是陆正给他买的那件白色的羽绒服。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又看,把头发按了按,把领子整了整,又把拉链“唰唰唰”拉上拉下了好几遍。
陆正坐在床上,笑眯眯看着他。
“照够了没,帅哥?又不是去相亲。”
何相鹤笑着转过头。
“我好看吗?”他问。
陆正端详着那张白嫩精致的小脸蛋,又眯着眼对上何相鹤满是期待的眼睛。
“好看。”他说。
何相鹤扬了扬眉,他把外套脱了,又换了一件黑色的棉服,又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起来。
陆正又一丢丢无语,叹了口气。
“你到底走不走呢?”
何相鹤又把黑色的脱了,换回了白色的。
“走走走。”
他跑过来,谄媚地扶着陆正,两个人慢慢地走出铺子。
饭店是小胖生日那家。
小胖已经到了。
包间里已经摆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杨兆也来了,坐在桌边,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没特意搞,顺顺的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看到陆正和何相鹤进来,杨兆站起来,笑着说,“正哥,恭喜出院。”
陆正点了点头,高兴地回应:“麻烦你了,还跑一趟。”
杨兆摆了摆手,“应该的。”
何相鹤扶着陆正坐下来,自己坐在他旁边。
他看着杨兆,笑了一下,“杨兆,你来了。”
听起来还是一样天真单纯。
“小鹤,你今天真好看。”
何相鹤的倏地脸红了,低下头,假装玩自己的手指。
小胖在旁边起哄,“哎呦,杨律师,你可别夸他,他本来就臭美,你这一夸,他更不得了了。”
何相鹤抬起头,瞪了小胖一眼。
“我才没有臭美。”何相鹤不乐意了。
“我才没有~”小胖欠嗖嗖学他,揶揄地笑了声,“你早上在镜子前面站了半个小时,还说没有?”
何相鹤的脸“腾”地更红了,他把脸埋在陆正的肩膀上,不肯出来。
“哎呀~”
陆正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在场的人都憋着笑看他们。
菜上来了,小胖倒了几杯酒,举起来。
“来,师父,祝你大难不死,以后平平安安。”
陆正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杨兆也举起来,“正哥,早日康复。”
陆正跟他们碰了杯,浅浅喝了一口。
何相鹤也端起杯子,里面是可乐,他其实可以喝的,但是陆正不知道为啥就是不给他喝。
他举起来,看着陆正。
“陆正,祝你......”他想了一下,“祝你以后不要再生病了。”
陆正看着他,笑了,跟他碰了一下。
何相鹤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又低下头吃菜了。
小胖夹了一块鸡腿,放在何相鹤的碗里。
“小鹤,你多吃点,这几天在医院瘦了。”
何相鹤看着那块鸡腿,又看了看小胖。
“谢谢你,小胖。”他很认真地说道。
小胖笑了,“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他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何相鹤的碗里。
何相鹤的碗里没一会儿就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看着那座小山,又看了看小胖。
“够了够了,我吃不了。”
小胖笑嘻嘻地说,“吃不了兜着走。”
何相鹤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鼻头皱皱。
杨兆看着何相鹤,又看向陆正,开口:“正哥,小鹤现在恢复记忆了,你以后可不能再欺负他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何相鹤傻的时候啥话都跟自己说,开心也说,生气也说,难过更是会抱着自己哭。杨兆都觉得自己多了个儿子。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陆正咳了咳,不认。
杨兆笑了,“你以前打他屁股的事,我可都听说了。”
陆正的脸黑了。他转过头,看着小胖。
小胖心虚地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喝汤。
“小胖,你嘴巴还挺大。”陆正幽幽开口。
小胖嘿嘿笑了,“师父,我这不是为了你的形象吗?让大家知道你现在是个好人。”
陆正看着他,“我以前不是好人?”
小胖连忙摆手,“是是是,你当然是好人。你以前也是好人,就是脾气差了点儿。”
陆正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何相鹤在旁边听着,嘴角翘着,偷偷地笑。
陆正转过头,开始盯他。
“你笑什么?”
何相鹤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开始装无辜。
“没笑什么。”
但满是笑意的眼睛暴露了他。
陆正警告地看了他两眼。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
小胖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来,杨律师,我敬你。谢谢你帮师父处理那些事。”
在杨兆的努力下,何敬原数罪并罚被判了四年。
杨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应该的。小鹤是我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何相鹤听着听着,感觉心里暖暖的。他端起可乐,举到杨兆面前。
“杨兆,我也敬你,谢谢你,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我都很喜欢你,你真的很好很好。”
杨兆眼睛都笑弯了,跟他碰了一下。
“小鹤,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杨兆又靠近点他,放小音量,“和陆正吵架了也可以跟我讲。”
何相鹤点了点头,“嗯。”
小胖在旁边又起哄了,“哎呦,杨律师,你对小鹤这么好,师父要吃醋了。”
陆正的脸又黑了,“我吃什么醋?”
小胖故意欠兮兮地说,“你心里没数?”
陆正嘴角抽了抽,“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开了。”
小胖一点都不怕他,还在笑。
何相鹤在旁边听着,耳朵都红成了凉拌猪耳。
吃完饭,小胖结了账,几个人走出饭店。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何相鹤扶着陆正,一步一步地走。
杨兆走在他旁边,看着何相鹤。
“小鹤,你现在恢复记忆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何相鹤抿了抿嘴,想了会儿,说,“没什么打算,到时候再说吧。”
杨兆看出来了何相鹤状态不对,还是点了点头,“也好。有正哥照顾你,我也放心。”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盛满了星星。
“杨兆,你以后有空就来玩。”
杨兆笑了,“好。”
他们走到路口,杨兆打了辆车,走了。
小胖也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何相鹤扶着陆正,慢慢地走回铺子。
何相鹤恢复记忆后,表面上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还是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了一根烤肠高兴半天。
但陆正知道,他心里有事,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心底。
何相鹤变得有些奇怪。
他会半夜起来,坐在床边,看着陆正发呆。
陆正有时候被他的目光盯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何相鹤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陆正问。
何相鹤摇了摇头,“没事。”
他又躺下来,把脸埋在陆正的胸口,不说话了。
陆正摸着他的头,不知道他怎么了。
还有一次,陆正在铺子里修车,何相鹤突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陆正的手停了。
“怎么了?”他问。
何相鹤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到陆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自己背上“咚咚咚”的。
“何相鹤?”陆正又叫了一声。
何相鹤松开了手,摇了摇头。
“没事。”说完就他转身走了。
陆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何相鹤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傻子了。
他会把心事藏起来,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陆正看到。
陆正问他,他摇头。陆正再问,他就说“没事”。陆正急了,声音大了,他就哭。哭了也不说。
陆正拿他没办法。
那天晚上,何相鹤洗了澡,躺在床上。
陆正从铺子里进来,看到他面朝墙,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
“小鹤。”他喊他。
何相鹤没有动。
“小鹤,你怎么了?”
依旧没有反应。
陆正伸出手,把他的肩膀掰过来。
就见何相鹤的脸是湿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红彤彤的。
他哭了。
见状,陆正的心急了,“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
何相鹤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声音都压成这样了还没什么,是把别人当傻子吗?
陆正的火上来了。
“没什么你哭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何相鹤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我真的没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正深呼吸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何相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相鹤又摇了摇头,“没有。”
陆正盯着他,用审视的目光。
半分钟后,见何相鹤还是不松口,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何相鹤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更凶了。
陆正站在铺子里,点了根烟。
他想不明白,何相鹤到底怎么了。
他以为他恢复记忆了,会开心,会轻松。何敬原付出代价了,他以为何相鹤会把那些过去的事放下。
但何相鹤没有。
他反而更沉默了,更奇怪了,陆正从他身上看见了陌生的影子,或者说,难道是何相鹤本身的样子。
最后一口白烟吐出。
陆正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进房间。
何相鹤还躺在床上,面朝墙。
陆正躺下来,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何相鹤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陆正。”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何相鹤沉默了一下,“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
陆正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何相鹤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有点大。
陆正翻了个身,面朝他。
“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何相鹤沉默了。
他的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我就是怕......”
陆正看着他,心堵堵的。
“不会,我不会不要你。”他极其认真地说
何相鹤没有说话了。
陆正心累。
过了一会儿,何相鹤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他睡着了。
陆正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到天明
第二天,陆正想了个办法,他决定带何相鹤喝酒。
他想,也许何相鹤喝了酒,就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于是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
何相鹤坐在桌边,看着那杯酒,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喝。”
“喝一杯。”陆正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何相鹤看着他,“为什么?”
“想跟你喝一杯。”陆正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何相鹤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他的脸皱了一下,像一只吃了苦药的小猫。
“辣。”他嘟囔着说,“我不爱喝白酒......”
陆正笑得爽朗,“慢点喝。”
何相鹤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大了一点。
他的脸一下就红起来了,一直蔓延到脖子。
在陆正的引导下,何相鹤又喝了一口。
陆正看着他,“你慢点,别喝醉了。”
何相鹤像是上头了,没有听,把那杯酒喝完了,又把陆正那杯拿过来,喝了一半。
慢慢的。
他的眼睛开始迷蒙了,像隔了一层雾。
“陆正。”他的声音有点飘。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何相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陆正看着他,“你说。”
“我爱你。”
陆正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难得温柔的笑容,道:“我也爱你。”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何相鹤声音带上了点哭腔。
陆正忽而发觉内心有点苦涩,扯着嘴角笑了笑,道:“我知道,我也是。”
何相鹤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陆正......陆正......”他哭花了脸,嘴里呢喃着爱人的名字。
“我在,我在这儿呢。”
陆正担忧地看着何相鹤,一遍遍复述着自己在他身边这个事实。
可是何相鹤像是听不到一样,他的眼睛看着陆正,又好像没有看他。
这个状态不正常,这让陆正感到很慌张。
“陆正对不起。”何相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呜哇呜哇地哭出声音,“陆正对不起......陆正我错了,我错了.......”
“别哭了,道什么歉?”陆正一头雾水,可是见何相鹤哭得那么伤心,他拼命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错了......”何相鹤用力闭了闭眼,眼泪又挤出两行,“我以前......不该欺负你的......”
是这件事。
陆正晓得何相鹤在说什么。
“没关系。”陆正捧起何相鹤的脸,把他的脸从桌子上抬起来,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泡烂了的眼睛。
“我说没关系了,我原谅你了。”他的声音很温柔。
从前的那些伤害,说实话,没法抹去,可现在陆正想翻篇儿了。因为他爱何相鹤,所以他愿意原谅何相鹤小时候对他的伤害。
何相鹤睁开哭红的双眼看着陆正,心里一酸,眉头不受控制地紧紧蹙起。
他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可我太坏了......我后悔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陆正对不起,我怎么才能赎罪啊?我遭报应了,对不起......”
这个报应是指十三岁那年陆正搬家后不久,何相鹤的母亲离世,小三进了家门,何相鹤的好日子到此为止了,噩梦也开始了。
“我说了不怪你!”陆正皱起眉,声音提高了几度,红着眼道,“不用你赎罪,你别钻牛角尖了,行吗?”
他实在是看不得何相鹤这样子,心疼得发酸。
“我后来......想道歉的,我给你写了信,你是不是没收到......”
信?
陆正才知道何相鹤给自己写了信。
“没......”陆正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收到。”
“我就知道......”何相鹤呢喃,自嘲地笑笑,“我活该......”
何相鹤说着睁大眼睛看着陆正,极其想获得陆正原谅。
“陆正,书包。”何相鹤瘪瘪嘴,“是我给你的。”
“书包?”陆正不知道何相鹤在说什么。
“红书包!小时候那个。”
何相鹤心想,陆正果然忘了。
不过还是期盼陆正能想起来。
陆正很认真地思考何相鹤说的是哪一个。
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妈妈给自己的那个红书包,第二天上学还被何相鹤嘲笑了的那个。
“是你说像女生背的那个红书包?是你的?”陆正十分不确定地问。
何相鹤点点头,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是我让我妈妈给你妈妈的......”
“那你为什么又要笑我?”陆正实在不解。
何相鹤嗯嗯啊啊了好一会,难过地说,“我也不知道......对不起陆正。”
“真别扭。”陆正算是见识到何相鹤这个人有多别扭了,“真搞不懂你脑子里都是什么。”
“何相鹤,你真奇怪。”陆正很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又问了一句,“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欺负我?”
这是陆正心里一直不理解的,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
何相鹤断断续续地说,“我喜欢你......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可是当时我找你说话,你不理我,还不跟我玩,还跟我生气。”
这回,他倒像一个在告状的小孩。
何相鹤吸了吸鼻子,“小时候我不懂事,所以才会干出那样的坏事,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陆正红着眼看着何相鹤,心里有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把何相鹤拉进怀里。
“你呀。”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何相鹤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陆正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哄着他。
何相鹤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陆正想着,一些事情还是要清醒时再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