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月下旬,天气热得不像话。
傅北辰忽然说要带沈鹤鸣去海边。不是商量,是通知——“周五出发,周日回来,你收拾一下行李。”
沈鹤鸣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这句话愣了愣,手上的泡沫滴了一地。“去哪儿?”
“东山岛。有个朋友的度假别墅,借我住两天。”
沈鹤鸣应了一声“好”,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看着泡沫一个个破掉,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被他压了下去。
不要期待。他对自己说。不要有期待。
可他还是期待了。
出发那天,傅北辰自己开车。沈鹤鸣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百年孤独》。
从城里到东山岛开车要三个多小时。上了高速之后,傅北辰打开了收音机,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缓慢得像午后的风。
沈鹤鸣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和电线杆,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傅北辰的外套,而傅北辰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表情很放松。
“快到了。”傅北辰说。
沈鹤鸣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腿上,没有说话。
度假别墅建在半山腰上,面朝大海。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三角梅,开满了紫红色的花,像一团燃烧的云。
傅北辰的朋友没有来,整栋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鹤鸣把行李放到卧室里,走到阳台上去看海。海是深蓝色的,远处有船,近处有浪,白色的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泡沫。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喜欢吗?”傅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沈鹤鸣回过头,看到傅北辰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喜欢。”沈鹤鸣说。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是因为这栋别墅有多漂亮,不是因为海有多蓝,是因为这一刻,傅北辰站在他身后,问他“喜欢吗”。
就好像他是那个被在乎的人。
就好像这趟旅行是为了他。
下午三点多,傅北辰带他去海滩。
东山岛的海滩人不多,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沈鹤鸣脱了鞋,把凉鞋拎在手上,赤着脚走在沙滩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有些烫,他走得很快,踩到湿沙区才慢下来。海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傅北辰走在前面,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他。
“会游泳吗?”
沈鹤鸣摇头。
“怕水吗?”
“有一点。”
傅北辰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鹤鸣看着那只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犹豫了两秒,把手放了上去。
傅北辰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他的手。
那触感很干燥,很温暖,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把他整个手都包住了。
“我教你。浅水区,没事的。”傅北辰牵着他往海里走。
海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沈鹤鸣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脚趾抓着沙子,生怕踩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
到了一个地方,傅北辰停下来,海水刚好到他的腰,到沈鹤鸣的胸口。
“你站着别动。”傅北辰松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然后示范了一个最简单的蛙泳动作。
沈鹤鸣站在水里,看着傅北辰游了一个来回。他的游泳姿势很好看,手臂划开水面的时候,带起一串透亮的水珠。
“你来。”傅北辰游回他身边,双手托住他的腰,“身体放平,头抬起来,手往前划。”
沈鹤鸣整个人浮了起来,水涌上来,差点呛到。他慌乱地扑腾了两下,手抓住傅北辰的手臂,指甲嵌进了对方的皮肤里。
“别怕。”傅北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托着你,不会沉。”
那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沈鹤鸣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抬起头,看到傅北辰正低头看着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种专注的、认真的注视,让沈鹤鸣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他忽然想,如果这一刻能停下来就好了。
海浪拍过来,他的身体被推着往前晃了一下,额头碰到了傅北辰的下巴。
“对不起。”他赶紧缩回去。
傅北辰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把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带着他慢慢往前游。
那天下午,他们在海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沈鹤鸣学会了在水面上浮起来,虽然动作还是很笨拙,但至少不会沉下去了。
上岸的时候,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沙滩上。
傅北辰把带来的大毛巾披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湿透的白T恤,贴着身体,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沈鹤鸣不敢多看,低着头擦头发。
晚饭是在别墅的露台上吃的。傅北辰让人送来了海鲜,自己动手烤。沈鹤鸣坐在旁边帮他翻面,撒盐,刷酱。
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海边。”沈鹤鸣忽然说。
傅北辰翻着烤串,没抬头。
“也是这样的沙滩,也是这样的海风。”沈鹤鸣笑了笑,“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没去过海边。”
“你母亲走了?”
“嗯。我十四岁的时候。”
傅北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沈鹤鸣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被触动了的表情。
“你呢?”沈鹤鸣问,“你小时候去过海边吗?”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去过。”
“跟谁?”
“一个人。”
沈鹤鸣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傅北辰不想说下去,那种忽然收紧的神态,像是一扇刚打开一点的门又砰地关上了。
之后他们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夜里,沈鹤鸣洗完澡回到房间,发现傅北辰站在他房间的阳台上,背对着他,在看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像是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把碎钻。
沈鹤鸣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过来。”傅北辰说,没有回头。
沈鹤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海。
“这里的海很好看。”沈鹤鸣说。
“嗯。”
“比城里的江好看。”
傅北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以后可以常来。”
沈鹤鸣心里一颤。以后。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承诺。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信。
但他选择信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月光,把被子拉到下巴,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傅北辰,谢谢你。”
声音小到连门外的风都听不见。
可他觉得自己说得很认真。
好像这三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所有真心。
周日回去的路上,沈鹤鸣又在车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头靠在傅北辰的肩膀上,而傅北辰没有推开他。
他甚至不知道傅北辰是什么时候把肩膀借给他的。
他把头移开,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体。
“到了?”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
“快了。”傅北辰说。
沈鹤鸣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帆布包上放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是傅北辰拧的。
他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
温的。
可他觉得甜。
回到公寓之后,沈鹤鸣把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洗干净,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弟弟的照片。
他对着那瓶贝壳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和傅北辰的对话框。
一个小时前发的“傅总,谢谢您带我出去玩”依然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的海很好看,我很开心。”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把玻璃瓶拿到手里,摇了摇。
贝壳在瓶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大海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沈鹤鸣。”他对自己说,“你是不是又开始做梦了。”
他没有回答自己。
他只是把那瓶贝壳紧紧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随时会碎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