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想到做桂花糕的。
那天是周二,凌晨三点多他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暗室里那些照片。纪星眠笑得明亮的脸。照片下面一行一行思念的字。还有那行“星眠,你以前最喜欢雨天”。
他忽然想做一些事情。
不是为了让傅北辰多看他一眼——他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不是为了换取什么,也不是为了讨好。
只是想要证明一件事。
证明他可以像那个人。证明他可以把自己变成那个人喜欢的样子,也许这样,傅北辰的目光就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哪怕只有一秒钟。
天一亮,他就起床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一点。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拍不掉的。
他打开手机搜了“桂花糕的做法”,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方子,列了食材清单,换好衣服出门买菜。
他住进公寓之后很少去菜市场。大部分食材都是管家提前备好的,放在冰箱里,他只需要拿出来做就是了。但桂花糕需要新鲜的桂花,管家不会买这个。
他在菜市场转了两圈才找到一家卖干桂花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太太,看他挑挑拣拣的,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做。
沈鹤鸣笑了一下:“不是,给一个朋友。”
老太太帮他称了二两桂花,多送了他一小把:“谈恋爱嘛,别不好意思。”
沈鹤鸣接过那袋桂花,说了声谢谢。
回到公寓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糯米粉、粘米粉、糖粉、干桂花、蜂蜜。
他先在网上看了两遍教程视频,又把文字步骤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油烟机上,然后才开始动手。
把粉类过筛的时候,他筛得太快,粉末飞得到处都是,呛得他咳了好几下。他赶紧把厨房的窗户打开,用手扇了扇面前的面粉雾。
搅面糊的时候,水和粉的比例总是不对。第一次太稀,像汤一样,他倒掉重来。第二次太稠,搅都搅不动,他加了一点水,勉强搅开了。
上锅蒸的时候,他把蒸笼放在锅里,盖上盖子,设了十五分钟的闹钟。
等待的间隙里,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蒸笼冒着白茫茫的蒸汽,空气里渐渐弥漫出桂花混合着米糕的甜香。
那种香味让他想起小时候。
他妈妈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做桂花糕,不常做,因为桂花贵。他记得有一次妈妈端着热腾腾的桂花糕从厨房里出来,他和弟弟抢着吃,妈妈站在一边笑着看。
后来的事情他不愿意想了。
他把那些画面摁回记忆的最深处,关上了门。
闹钟响了。
他揭开盖子,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桂花香。
糕体的颜色不错,浅浅的米黄色,表面撒了桂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拿牙签戳了戳,熟了。
他小心地把糕体取出来,放在砧板上晾凉,然后用刀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每一块都切成一样大小,摆进一个白色的瓷盘里,又撒了一小撮桂花做点缀。
他看着那盘桂花糕,觉得还行。
不算完美,但至少看起来是桂花糕的样子。
他尝了一块。口感偏硬了,桂花放多了一些,有点涩口。
他皱了下眉头,犹豫要不要重做。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傅北辰中午可能会回来。他决定就用这一盘。
他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想找个地方放好,等傅北辰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放哪里。
放餐桌上?万一傅北辰回来的时候直接回了书房,根本不会注意到。
放书房里?他不想再去那间书房。
放傅北辰卧室门口?太奇怪了。
他端着那盘桂花糕,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放在了餐桌上,旁边放了一张很小的便签纸,上面写了四个字:“尝尝看吧。”
他写完之后觉得太卑微了,想换一张。可手指已经离开了便签纸,油墨已经干了,他撕下来又重新写了一张。
“傅总,做了桂花糕,您尝尝。”
他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之前的四个字好一些。可写都写了,不想再浪费一张纸了。
于是那张便签纸就那样贴在了盘子旁边。
傅北辰是下午一点多回来的。
沈鹤鸣正在房间里叠衣服,听到门响的声音,心跳漏了半拍。他竖起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
脚步声。
大衣挂上衣架的声音。
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是沉默。
大概过了十几秒,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书房的方向去了。
门关上了。
沈鹤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件叠到一半的衬衫。
他没有出去。
他不想看到傅北辰吃桂花糕的表情。不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不想听到他说“还行”或者“不好吃”或者什么都不说。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手里那件衬衫被他攥出了一片褶皱。
傍晚的时候,傅北辰从书房出来,经过餐桌。
沈鹤鸣在厨房里煮面。他通过半开放的厨房看到了傅北辰的动作——他走到餐桌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
然后他拿起那片便签纸,看了两秒。
他把便签纸放下了。
他没有拿桂花糕。
他走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别做了。”傅北辰说。
语气很平淡,不是责怪,也不是嫌弃。就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或者“这件衣服不要了”。
沈鹤鸣看着锅里的面,沸水翻滚着,面条在气泡中浮浮沉沉。
“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傅北辰听到。
傅北辰走了。
沈鹤鸣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倒了酱油和香油。
他没有加任何浇头。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对面,看着那盘桂花糕。
糕体已经凉了,表面微微发硬,桂花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暗褐色,像时间在上面留下了皱巴巴的痕迹。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冷掉的桂花糕又硬又干,面粉的味道盖过了桂花香,像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棉絮。
他又嚼了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把它咽了下去。
然后他低着头,把整盘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
吃得很快,快到好几次差点噎住。他灌了一大口水,把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冲下去。
盘子里空空的,只剩一小撮散落的桂花碎屑。
他盯着那些碎屑,忽然觉得很好看。
金黄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秋天被揉碎之后塞进了一个白色的瓷盘里。
他伸出手指,把那些碎屑拨到一起,拨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堆。
然后他用手掌把它们扫进了垃圾桶。
盘子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放过。
他把盘子洗了,把料理台擦了,把便签纸从餐桌上撕下来,揉成一团,也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房间,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沈鹤鸣,”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小声说,“你做得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很好”是指桂花糕做得很好,还是指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那个站在镜子里的人就会哭出来。
可他不想哭。
他已经忘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那个雨夜,在医院门口,接到ICU电话的时候。也许是他从傅北辰嘴里听到“星眠”这个名字的那一刻。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做桂花糕了。
也不会再做任何为了取悦某个人而做的事情。
或者说,他在这样告诉他自己。
可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早起,还是会做早餐,还是会笑着说“傅总早”。
还是会继续等。
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傅北辰在看他时,眼里不再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奇迹,后来在另一个时空的某个角落里,真的发生了。
但在这个故事里,它永远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