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酵了一周之后,傅北辰的团队控制了局面。
陈深打电话来告诉沈鹤鸣,说已经查到了泄露照片的人,是公寓物业的一个保安,收了钱偷偷拷贝了监控录像。那个保安已经被开除了,相关责任人也会追究法律责任。
大部分主流媒体已经撤下了相关的报道,热搜也降了下去。
“但是,”陈深顿了顿,“傅总的意思是,希望您尽量减少公开露面,暂时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出现,也不要再以傅总伴侣的身份出席任何活动。”
沈鹤鸣懂了。
他要变成一个隐形人。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旁,安静地坐了很久。
他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电视待机时那一小颗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看看太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阳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睛。
楼下没有人在蹲守了。街上很平静,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晒太阳。
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那场风暴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在风暴里被剥了一层皮的人,是他。
沈鹤鸣重新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拿起了那本《百年孤独》。
他已经读到了最后一页。
“他再次跳读去寻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没等看到最后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会再走出这房间……”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忽然觉得这句台词很适合自己。
可他不会死在这间房间里。至少现在不会。
傅北辰开始变得更忙了。
以前他一周还能在家吃两三次晚饭,现在一周能见两三次面就算多的了。有时候沈鹤鸣早上醒来,发现厨房里有人动过的痕迹,才知道傅北辰昨晚回来过。
两个人的交流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模式。
偶尔在走廊里遇到,傅北辰会点一下头,或者问一句“吃了吗”。沈鹤鸣会回答,然后两个人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
像是合租的陌生人。
沈鹤鸣有时候会想起在海边的那个下午。傅北辰托着他的腰,说“我托着你,不会沉”。那个声音,那种温柔,像是另一个人的幻觉。
他不确定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编出来安抚自己的。
他又开始去医院了。虽然傅北辰让他少出门,但他不可能不去看弟弟。他每次都挑人少的时间去,戴上帽子和口罩,尽量不走大厅,从侧门进。
沈鹤阳的状态时好时坏,最近又开始发烧,医生说可能是又有排异反应的征兆。沈鹤鸣签了一堆同意书,一份一份地签,手不抖了,已经习惯了。
“哥,网上那些事,”沈鹤阳有一天忽然问,“是真的吗?”
沈鹤鸣正在削苹果,手一顿,然后继续削。
“什么网上的事?”
“你别装了。”沈鹤阳的声音很轻,“我都看到了。那天护士拿手机给我看,问我是不是你哥哥。”
沈鹤鸣削苹果的动作没有停。
“那些人说的不对。”他说,“事情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那是怎样的?”
沈鹤鸣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弟弟。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在帮我。”沈鹤鸣笑了笑,“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沈鹤阳这次没有追问。他看着沈鹤鸣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哥,那就好。”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鹤鸣看着他弟弟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生生的疼。
他坐在病床边,把弟弟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疤痕。
“鹤阳,”沈鹤鸣低下头,额头抵着弟弟的手背,“你要好好的。等你好了,哥带你去海边。”
“去哪儿的海边?”
“东山岛。那里的海很好看,沙子很细,水很清。”沈鹤鸣的声音有些哑,“哥不会游泳,等你好了一定要学会游泳,然后教哥。”
沈鹤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好。”
沈鹤鸣把弟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那只手很暖,暖到他想就这样一直握着,握到天荒地老。
可他还要松开。
因为他还要回去。
回到那间大得不像话的公寓,回到那扇关着的门后面,回到那个连名字都不会被提起的生活里。
傅北辰在一个文件上签了字。
是陈深递过来的。一份保密协议,一份补充条款,内容无非是关于沈鹤鸣的任何信息不得外泄、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二人关系之类的。
“傅总,”陈深犹豫了一下,“沈先生那边,需要我转告他什么吗?”
傅北辰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不用。”
“除了医院,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一直在公寓待着。”陈深又说。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陈深闭上了嘴。
“我知道。”傅北辰说。
他知道。
他知道沈鹤鸣一直待在公寓里,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知道他最近在看什么书,知道他昨天又去了医院。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有去敲那扇门。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他不知道,敲开之后,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让你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还是,没关系,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给不了沈鹤鸣任何承诺。
因为他的心里,始终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的人。
那个人叫纪星眠。
那个人的眉眼,和沈鹤鸣有87.6%的相似度。
可那个人,不是沈鹤鸣。
傅北辰闭上眼睛,把那盏灯光关在了眼皮后面。
黑暗里,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荒谬的事情。
他花了十年时间,护着宠着一个人。
他花了两年时间,在等一个人醒来。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找了一个替身。
现在他把那个替身关在了金笼子里,和那个人一样的笼子,一样的鸟食,一样的水。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只鸟的翅膀已经折了。
不是他折的。
是他住进笼子之前就折的。
他只是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