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沈鹤阳的病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医生告诉沈鹤鸣,找到了合适的骨髓供者,配型很理想,手术可以在月底进行。如果一切顺利,沈鹤阳的排异反应会大幅缓解,甚至有希望完全康复。
沈鹤鸣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扶住了墙。
“沈先生?”医生吓了一跳。
“我没事。”沈鹤鸣深吸一口气,“手术成功率多少?”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百分之七十以上。沈鹤阳还很年轻,身体素质底子不错,我们很有信心。”
沈鹤鸣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让秋天的风吹进来。
九月末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干干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窗框,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他用力地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是不敢哭。万一哭出来,这个梦就碎了。
弟弟有救了。将近两年的提心吊胆、东拼西凑、每一个深夜的辗转反侧,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拿起手机,想给傅北辰打电话。
手指戳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该说什么?
谢谢你帮我付了医药费,所以找到了骨髓供者?
谢谢你把我关在公寓里,所以我才有时间去照顾弟弟?
谢谢你让我做了替身,所以弟弟才能活下来?
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了回去,最后只发了一条消息。
“傅总,我弟弟找到骨髓配型了,月底手术。谢谢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窗口,看着楼下花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照上去,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在风里摇啊摇。
他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傅北辰回了一个字:“好。”
沈鹤鸣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好。
一个“好”字,就够了。
够他记住一辈子。
手术那天,沈鹤鸣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弟弟最喜欢的那件蓝色卫衣叠好放进袋子里,等弟弟醒了给他穿。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到医院的时候不到六点,弟弟还没被推进手术室,正靠在床上喝水。
“哥,你来这么早。”沈鹤阳笑了笑,笑容有些虚。
“睡不着。”沈鹤鸣坐到床边,握住弟弟的手,“紧不紧张?”
“还好。”沈鹤阳低头看了看哥哥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早上冷。”
沈鹤阳用另一只手覆上哥哥的手背,想帮他暖一暖。两只手都不热,但叠在一起,像是互相取暖的两只麻雀。
“鹤阳,”沈鹤鸣的声音放得很轻,“等你好了,哥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一顿吃三盘。”
“三盘吃不完。”
“那就两盘。”
“好。”
七点四十五分,沈鹤阳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士让沈鹤鸣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他签了,手没有抖。
手术室的灯亮了,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等着。
这一等就是六个小时。
中间他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发现椅背上多了一件外套。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傅北辰的。
他愣了一下,转头四下看了看,走廊里没有傅北辰的身影。
他把外套抱在怀里,重新坐下来。那件外套上有雪松的味道,淡淡的,像是一个沉默的拥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他还在麻醉中,大概一个小时后会醒。接下来需要观察排异反应,但以刚才的手术情况来看,应该问题不大。”
沈鹤鸣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站得很稳。
“谢谢医生,谢谢。”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医生说不用不用,扶他起来。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把那些眼泪逼了回去,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弟弟被推出来。
担架床推出来的时候,沈鹤阳还在睡着,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可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很均匀。
沈鹤鸣跟在担架床旁边,一路走一路看着弟弟的脸。
到了病房,护士把沈鹤阳安顿好,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沈鹤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弟弟。
他看了很久。
久到护士进来查房,看到他还坐在那里,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了摇头。
护士走了之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手指。
那些手指上还有手术时留下的痕迹,指甲盖下面有淤青,指尖凉凉的。
他把弟弟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然后靠回椅背,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这两年所有的疲惫、焦虑、恐惧和无助。
他在那口气里,把那些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傅北辰发了一条消息。
“傅总,手术很成功。谢谢您。”
这一次,他多打了几个字。
“您的外套落在我这里了,我什么时候还给您?”
消息发出去,已读。然后是一条回复。
“不用还。”
沈鹤鸣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件外套叠好,抱在怀里。
外套上有雪松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