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阳手术后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如果排异反应稳定,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沈鹤鸣听到“回家”这个词,愣了一瞬。
回家。回哪个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自己那个出租屋了。房东倒是打过电话来催过房租,他跟傅北辰提了一句,傅北辰让陈深把欠的房租补齐了,又把剩下的租期违约金一并付了,把房子退了。
他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傅北辰的公寓。
那个地方,算是家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弟弟说的“回家”,是指回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出租屋。可那个屋子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告诉弟弟这件事。
等弟弟出院再说吧。他想,到时候再想办法。
十月的一个傍晚,沈鹤鸣像往常一样从医院出来,准备回公寓。天气预报说有暴雨,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犹豫要不要在医院多待一会儿等雨过了再走。
但他想到傅北辰今晚可能会回来,因为他出门前看到书房的灯开着,说明傅北辰今天在家里办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傅北辰回不回来。反正回来了也不会说什么话,有时候连面都碰不上。
可他还是选择了回去。
出了医院大门,风已经很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刚走了不到一百米,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他额头上。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
不到三十秒,暴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的雨。
沈鹤鸣没有伞。他跑到最近的一个公交站棚子底下,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雨太大了,公交站棚子根本挡不住,雨水从侧面灌进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缩在棚子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包,把包贴在胸口,怕里面的文件湿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公交车也迟迟不来,路上已经积了很深的水,有几辆车抛锚了,喇叭声此起彼伏。
沈鹤鸣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他打了几个喷嚏,感觉身上有些发凉。
他试着叫网约车,排队排到了五十多位。
他又等了十分钟,冷得开始发抖。
最后他决定走回去。公寓离医院不算太远,走路大概四十分钟,但这样的暴雨天,走回去肯定淋得透透的。
可他不想再等了。
他把包贴着胸口抱好,冲进了雨里。
雨大得睁不开眼睛。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鞋子早就灌满了水,沉甸甸的,像绑了两个铅块。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头有些晕。可能是淋雨太久,体温在下降。他加快脚步,可越走越晕,眼前的街灯开始出现重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寓楼下的。刷门禁的时候,手指湿了,识别了好几次才打开。进电梯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铁壁冰凉,透过湿透的衣服贴着他的后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了密码锁。
门开了。
公寓里亮着灯。
傅北辰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
他看到沈鹤鸣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只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你怎么没带伞?”傅北辰皱了皱眉。
沈鹤鸣想回答,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弯下腰换鞋,可手指哆嗦得解不开鞋带。
他蹲在玄关,盯着那双湿透的鞋带,手指试了好几次都解不开。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眼泪。
是发烧的前兆,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了他的鞋带,帮他把鞋脱了,又帮他把湿透的袜子也脱了。
那只手很热。
“沈鹤鸣。”傅北辰叫他。
他想说“我没事”,可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他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傅北辰接住了他。
沈鹤鸣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他自己的房间,是傅北辰的房间。他认识这个房间的天花板——暗纹的壁纸,上面有一盏很简洁的吸顶灯。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下面是干燥的睡衣。是谁帮他换的,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额头上有凉凉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是一个退热贴。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墙上,像一小片被剪碎的月光。
他偏过头,看到傅北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疲惫。
他不知道傅北辰在这里坐了多久。
“傅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傅北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傅北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先别说话,喝了药再睡。”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片,递到沈鹤鸣面前。
沈鹤鸣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下去。
苦的。他抿了抿嘴,把杯子还回去。
重新躺下之后,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傅北辰。
傅北辰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傅北辰。”沈鹤鸣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带“总”。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所以才对我好的?”
他问出来了。
那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那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他还是想亲耳听到。
傅北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鹤鸣以为他睡着了。
“不是。”
傅北辰说了两个字。
沈鹤鸣的呼吸停了一瞬。
“至少不全是。”傅北辰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沈鹤鸣看着傅北辰的侧脸,那上面有床头灯昏黄的光,也有窗外雨水的阴影。
他没有再问。
他怕再问下去,会听到一个他不想听到的答案。也怕再问下去,会把这个偷来的片刻的温柔,也打破了。
他闭上眼睛。
退热贴的凉意从额头渗进皮肤,像一小片冰,敷在滚烫的体温上。
他没有睡着,他听到傅北辰在椅子上动了动,然后一只干燥的、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那只手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离开了。
沈鹤鸣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可他记住了那三秒钟。
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记住了那只手覆上他额头时的力度——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
他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真的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窗外,暴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沈鹤鸣醒来的时候,傅北辰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喝完粥再吃药。今天别出门,我让陈深去医院看你弟弟。”
沈鹤鸣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两遍,把它叠好,放进了枕头下面。
他端起粥,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粥是白粥,没有放任何东西,清淡的,有一点点咸味。
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回枕头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雪松味,忽然觉得这只金笼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至少那个养鸟的人,昨晚没有把笼子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