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的烧退了三天,傅北辰都没有再出现。
那碗粥、那张便签纸、那个深夜覆在额头上的手——像是暴雨夜里的一场梦。梦醒了,公寓里又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安静。
沈鹤鸣把那张便签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好几次。傅北辰的字很好看,笔画硬朗,收笔利落,“喝完粥再吃药”六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他把那张纸夹进了《百年孤独》的扉页里,和那句“一个人的孤独不是孤独”放在一起。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陈深来了。
沈鹤鸣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门铃响,擦了擦手去开门。陈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表情是一贯的职业化。
“沈先生,傅总让我来跟您谈续约的事情。”
续约。
沈鹤鸣愣了一下。他几乎忘了那份协议是有期限的。一年的时间,从六月末到次年六月末,现在才过了不到四个月。
“协议还有八个多月才到期。”沈鹤鸣说。
“傅总的意思是,提前敲定续约的事宜,以免……”陈深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以免到时候出现变数。”
变数。
沈鹤鸣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忽然明白了。
所谓的变数,不是指他会不会走,而是指那个人——纪星眠——会不会醒。如果纪星眠醒不过来,傅北辰需要一个替身继续填补那个空位。如果纪星眠醒了……那续约就没有必要了。
所以傅北辰要提前续约。不是因为需要他,而是因为不确定会不会需要他。他要确保在“不确定”的这段时间里,沈鹤鸣不会跑掉。
“续多久?”沈鹤鸣问。
“傅总的意思是再续一年。”
一年。从明年六月末到后年六月末。
沈鹤鸣算了算,沈鹤阳到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完全康复了。后续的治疗费用、复查费用、康复费用,他都需要提前准备好。如果续约这一年的钱能拿到手,弟弟的未来就有了保障。
“条件呢?”
陈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基本条款不变,月付从二十万调整为二十五万。新增了一条,若协议提前终止,甲方需一次性向乙方支付剩余协议期限的全部费用。”
沈鹤鸣接过文件,翻了翻。
提前终止。就是说,如果傅北辰不需要他了,他也能拿满一年的钱。
他忽然觉得这个条款很讽刺。像是在说:你随时可能被扔掉,但我会给你足够的赔偿金,让你不至于太狼狈。
“我签。”他说。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沈鹤鸣”三个字写得比上次稳了很多。笔画没有抖,最后一竖也没有拉长。
因为他已经不会摇摇晃晃了。
他已经在这根钢丝上走了快四个月,学会了不往下看,学会了把双手张开保持平衡,学会了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侧身,不让自己被吹倒。
签完字之后,陈深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玄关,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陈助理,还有事吗?”沈鹤鸣问。
陈深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沈先生,傅总他……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不会经常回来。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沈鹤鸣笑了笑,“谢谢你。”
陈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鹤鸣觉得那一声比他想象的要多一些东西。
他回到阳台上,继续晾衣服。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衬衫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撑开、拉平、挂好。
动作很慢,很仔细。
晾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件衬衫举到面前,看了一会儿。
是傅北辰给买的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他穿过几次,每次穿的时候都会想到纪星眠——不知道他穿这件衣服会不会比自己更好看。
他把羊绒衫挂好,转身回了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签好的协议。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二十五万。
比之前多了五万。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弟弟的未来更有保障了。
难过的是,他在傅北辰眼里的价值,仅仅因为“更像那个人”而涨了价。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通货膨胀。
可他没有资格抱怨。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这条路上。
他回到卧室,躺下来,把手机拿过来翻了翻。沈鹤阳下午发了一条消息:“哥,今天抽血结果很好,医生说下周可能就能出院了!”
他回了一个笑脸和一句“哥到时候来接你”。
然后又翻到了傅北辰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不用还”。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瓶贝壳。
贝壳还是那个贝壳。还是灰白色的,纹路很细。
可那些贝壳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已经在心里把那场海边的旅行,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放大了、美化了、保存在记忆最安全的地方。
像是在寒冷的冬天里,反复点燃一根已经烧过的火柴。
明明知道那根火柴已经燃尽了,可他还是对着它吹气,希望它再亮一次。
“沈鹤鸣。”他对自己说,“你又开始做梦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个很小的团。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安静的,像是一个在努力保持平静的人故意放慢了节奏。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呼吸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弟弟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这样呼吸下去。
即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咽下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