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开始转凉了。
沈鹤鸣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会在路上买一杯热豆浆,捧在手心里慢慢走回去。豆浆的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指尖,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延长这一段可以不用面对那间大房子的时间。
傅北辰果然像陈深说的那样,很少回来了。
有时候一连三四天都见不到人,只在冰箱里留下一些新鲜的食材,偶尔在厨房的台面上放一束新的花——通常是白色的洋桔梗,和沈鹤鸣第一天搬进来时看到的那束一样。
沈鹤鸣不知道那些花是谁买的。也许是傅北辰,也许是管家,也许是陈深。他没有问,只是每次看到的时候,会把它们从包装里拆出来,剪掉一截花茎,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
花能开一周。凋谢的时候,他会在扔进垃圾桶之前多看两眼。
那些枯萎的花瓣蜷缩着,颜色从白色变成枯黄,从饱满变成干瘪,像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死亡。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些花。
被放在一个漂亮的瓶子里,有人定期更换,有人定期浇水,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可花期一到,就会被扔掉。
傅北辰的消息越来越少。
以前一周还能收到几条,现在一周可能只有一条。有时候是“今晚不回来”,有时候是“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吃”。
沈鹤鸣每条都会回“好”。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像一只被训练得很好的宠物,听到指令就会摇尾巴。
可他很想知道,傅北辰在做什么。为什么越来越忙?为什么回来得越来越少?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因为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或者得到一个让他更难受的答案。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鹤鸣在客厅里看书,听到门响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傅北辰走进来。傅北辰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睛里有些血丝,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傅总。”沈鹤鸣站起来,“吃饭了吗?”
傅北辰摇了摇头。
“我去热一下汤。”沈鹤鸣走进厨房,把冰箱里中午炖的排骨汤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三分钟,倒进碗里,端到餐桌上。
傅北辰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沈鹤鸣站在一旁,看着他喝汤。
傅北辰喝了小半碗,放下了勺子。
“你弟弟快出院了?”他忽然问。
沈鹤鸣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跟傅北辰提过弟弟的出院时间。大概是陈深转告的吧,或者是医院那边直接联系了傅北辰的助理。
“嗯,医生说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鹤鸣犹豫了一下。“原来的房子已经退了,我打算在医院附近再租一个,方便他复查。”
傅北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傅总,”沈鹤鸣轻声问,“您最近是不是很忙?”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沈鹤鸣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愧疚和某种紧迫感的情绪。
“星眠最近的情况不太稳定。”傅北辰说。
那个名字落下来,像一片叶子从高处飘落,轻飘飘的,可砸在沈鹤鸣心上,却像一块石头。
星眠。
这是傅北辰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不是醉酒之后的无意识呢喃,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闲话,而是他自己、清醒地、主动地说出来的。
“他怎么了?”沈鹤鸣听到自己在问。
“脑电图最近活跃了很多,医生说随时可能醒来。”傅北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沈鹤鸣点了点头。
随时可能醒来。
也就是说,随时,他的用处就用完了。
“那挺好的。”沈鹤鸣说,声音平稳到自己都觉得意外,“醒了就好。”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沈鹤鸣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鹤鸣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是真诚的。至少他努力让它看起来真诚。
不是因为他不介意,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介意。傅北辰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那份协议从一开始就写得很清楚——私人陪伴服务。不是恋爱,不是承诺,不是白头偕老。
就是一个交易。
他卖的是自己的一部分时间和一部分尊严,换的是弟弟的命。
交易就是交易,不该有情绪。
“我先去休息了。”傅北辰站起来,走向书房。
沈鹤鸣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剩下的小半碗汤。
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像一面小小的、静止的湖。
他忽然想起在哪儿看到过一句话:贝加尔湖的冰面是全世界最透明的,透明到你可以看到冰层下面的一切。
可他面前的这碗汤不是贝加尔湖。
他看不到傅北辰的心。
也许他从来就没看到过。
那天晚上,沈鹤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手机拿过来,搜索了“纪星眠”三个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搜索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很多。有新闻,有照片,有社交媒体上的旧帖。
他看到纪星眠大学时的毕业照——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灿烂,五官确实和他有几分相似,但比他好看很多。那种好看不是五官的精致,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被爱包围着的人才会有的明亮。
纪星眠的社交媒体停更在一年多以前,最后一条是一张病床上的自拍,配文是:“等我回来。”
下面有几千条评论,都是在等他的人。
沈鹤鸣翻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到像一粒尘埃。
纪星眠消失了两年,还有几千人在等他。他沈鹤鸣消失了,大概只有弟弟会找他。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可他的额头抵着的地方,硬硬的,有点硌。
是那张便签纸。
他把便签纸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
“喝完粥再吃药。”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重新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江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他不知道什么快了。
也许是纪星眠醒来的日子。
也许是他的用处用完的日子。
也许是这条钢丝走到头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跟着江水的声音,慢慢地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傅北辰,没有纪星眠,没有贝加尔湖。
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边种满了白色的洋桔梗。
他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可他走得很轻松。
因为那条路上没有人看着他。
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停下来,可以蹲在路边发很久的呆。
没有人会打扰他。
他在那个梦里,待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