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号,沈鹤鸣的生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早上出门的时候,手机日历弹出一条提醒:“生日快乐”,他看了一眼,划掉了。
去医院的路上,他在路边的早餐店买了一个茶叶蛋,站在路边吃完。蛋壳剥得碎碎的,碎屑粘在手指上,他用纸巾擦了擦,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医院里,沈鹤阳的精神很好。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恢复得不错,出院手续可以开始准备了。
“哥,今天是不是你生日?”沈鹤阳忽然问。
沈鹤鸣正在帮他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记得?”
“你身份证号我背得比我自己还熟。”沈鹤阳笑了笑,“生日快乐,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鹤鸣。
是一个钥匙扣。很普通的款式,塑料的,上面印着一只鹤。
“我在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沈鹤阳有些不好意思,“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好的。”
沈鹤鸣接过钥匙扣,攥在掌心里。
那只鹤的图案印得有些模糊,翅膀的地方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
“很好看。”沈鹤鸣说,声音有些哑,“哥很喜欢。”
他把钥匙扣挂在了自己那串钥匙上,和公寓的门禁卡挂在一起。塑料鹤和黑色门禁卡挨在一起,一个廉价,一个昂贵,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硬生生被串在了一起。
白天在医院待了一天。
下午四点多,沈鹤鸣从医院出来,去了趟菜市场。他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想炖一锅汤。弟弟要出院了,他想庆祝一下。
不,不是庆祝。是想给自己做顿好的。因为今天是他生日。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换好鞋,提着菜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焯水。排骨在水里翻滚,浮沫被一点一点地撇出来,汤汁慢慢变得清亮。
他把玉米切成小段,胡萝卜滚刀块,和排骨一起放进锅里,加了足量的水,盖上盖子,开小火慢慢炖。
等待的时间里,他擦了擦料理台,把砧板和菜刀洗了放好,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心,专心到忘了时间。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慢慢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
他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很满足。
不是因为汤有多好喝,而是因为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冬天也会炖排骨汤,他和弟弟蹲在厨房门口等着,妈妈会用汤勺舀一小口,吹凉了先给他尝尝。
“咸淡刚好。”妈妈会说。
他站在灶台前,用汤勺舀了一点汤,尝了尝。
咸了。
他又加了一点水,搅了搅,又尝了一口。
还是咸。
他皱了皱眉,加了一些盐?不对,他明明没放多少盐。大概是酱油放多了。
他加了半碗水进去,搅了搅,再尝一口。
差不多了。
他关了火,把汤盛进一个大碗里,端到餐桌上。又炒了两个小菜,煮了一碗米饭,摆好了碗筷。
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傅北辰?他今天出门前也没说回不回来。沈鹤阳?他还在医院里。
他等的大概不是某个人。
他等的是一种可能。一种傅北辰出现在门口、推开门看到满桌子的菜、说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的可能。
那种可能很小,小到像是站在海边想捡到一颗珍珠。
可他还是在等。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看一眼。
七点,没有消息。
七点半,没有消息。
八点,没有消息。
菜凉了,他把排骨汤又热了一遍。热的时候又尝了一口,更咸了,大概是水分蒸发得多。他又加了一些水,搅了搅。
重新坐下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他低下头,慢慢地吃完了那碗米饭。菜没有吃完,剩了一半。排骨汤喝了两碗,第三碗的时候,他发现玉米炖得有些烂了,筷子一夹就散。
他把碗筷收了,洗了,擦了灶台,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做完这一切,已经九点多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热闹,可他觉得那些笑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他这里。
他靠在沙发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他睁开眼,看到傅北辰走了进来。傅北辰喝了很多酒,脚步不稳,脸很红,大衣上沾着酒气。
“傅总。”沈鹤鸣站起来,走过去想扶他。
傅北辰摆了摆手,绕过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沈鹤鸣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吧。”
傅北辰没有接水。他靠着沙发,闭着眼睛,呼吸很重。
沈鹤鸣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开还是该留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想走。
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力气很大,大到他的手指瞬间麻了一下。
他被拽了回去,整个人跌进傅北辰怀里。
“星眠。”傅北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星眠,你终于醒了……”
沈鹤鸣僵住了。
酒气涌进鼻腔,雪松的味道被淹没了,只剩下酒精的苦涩。
“我不是星眠。”沈鹤鸣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傅北辰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没有在意。他一只手箍着沈鹤鸣的腰,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按向自己。
“星眠,”傅北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低得像是在哭,“别走了,你别再走了……”
沈鹤鸣一动不动地被他抱着。
他的下巴搁在傅北辰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客厅对面那面墙。墙是白色的,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抽象的海,一幅是静物的花。
他看着那些画的轮廓,视线慢慢地模糊了。
不是泪。
他不确定。
傅北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箍着他的手也慢慢松了。他睡着了,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往下滑。
沈鹤鸣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把他的身体扶正,把他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蹲下来,看着傅北辰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傅北辰看起来没有那么冷漠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沈鹤鸣伸手,把傅北辰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指尖碰到对方的皮肤,温热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傅北辰身上。
他把客厅的灯调暗,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走,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看着上面挂着的那个塑料鹤。
鹤的翅膀那里掉了一块漆,露出白色的塑料。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块掉了漆的地方,一下,两下,三下。
“生日快乐。”他对那串钥匙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塑料鹤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钝钝的疼。
他忽然想到,傅北辰大概是不知道今天是他生日的。
他甚至不知道沈鹤鸣是什么星座,喜欢吃什么菜,怕不怕冷。
他只知道沈鹤鸣长得像纪星眠。
只知道沈鹤鸣做的桂花糕不好吃。
只知道沈鹤鸣是纪星眠不在的时候,可以拿来填补空缺的、还算合格的一个代替品。
沈鹤鸣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白色的,很简洁。
这间公寓里的一切都很简洁,每一个角落都经过精心设计,连灯的开关都是定制的。
可他住在这间公寓里快五个月了,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他的家早就没了。妈妈走了之后,他早就没有家了。后来弟弟生病了,连出租屋都保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得起床,还得做早餐,还得去医院看弟弟,还得回这间公寓,还得等那个永远不会看他的人看他一眼。
他把那串钥匙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手机亮了。是一条自动推送的通话记录——妈妈生前用过的号码,运营商发来的“您已欠费停机,请及时缴费”提醒。
他没缴费。
不是缴不起,是不想缴。
因为缴了费,那个号码也不会有人接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眼睛。
窗外江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歌。
他在那首歌里,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