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号,大雪节气。
沈鹤鸣在新闻上看到,今年的第一场雪会比往年来得晚一些,大概在中旬。他把那条新闻划过去了,没太在意。
沈鹤阳出院已经一周了。沈鹤鸣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弟弟睡床,他睡沙发。每天早起给弟弟做早餐,中午回来给他热饭,晚上陪他看一会儿电视。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除了那间公寓。
傅北辰续约之后,沈鹤鸣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定义自己和傅北辰的关系。协议上写的是“私人陪伴服务”,可实际上傅北辰很少需要他陪伴。沈鹤鸣大部分时间在弟弟那边,偶尔回公寓住一晚,换洗衣服,拿一些东西。
傅北辰知道他在外面住的事情吗?应该知道。陈深什么都汇报。
可他什么也没说。
沈鹤鸣有时候会想,傅北辰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他。
十二月十二号,傍晚。
沈鹤鸣从弟弟那里出来,准备回公寓拿一些换季的衣服。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雪,他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傅北辰在家。
沈鹤鸣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傅北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傅总。”沈鹤鸣叫了一声。
傅北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涣散,桌上有两个空酒瓶,看来已经喝了不少。
“回来了?”傅北辰的声音有些含糊。
“回来拿点东西。”沈鹤鸣说完,想回卧室。
“过来坐一会儿。”
沈鹤鸣停下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画面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弟弟出院了?”傅北辰问。
“嗯,上周出的。”
“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
沉默。
沈鹤鸣不知道傅北辰为什么要叫他坐下来。也许只是想有个人在旁边,也许是因为今晚格外安静,安静到一个人待着会觉得太冷清了。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过了大概十分钟,傅北辰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沈鹤鸣想了想。十二月十二号,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不知道。”他说。
傅北辰没有解释。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眼睛。
沈鹤鸣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十二月十二号。是纪星眠的生日吗?还是别的什么纪念日?他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傅北辰今天特别沉默,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天被想起,又被咽下去。
沈鹤鸣站起来,想去厨房给傅北辰倒杯水。
走到窗边的时候,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雪。
第一场雪,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盘旋着,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
沈鹤鸣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雪。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想过的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想和傅北辰一起看。
不是因为他觉得傅北辰会感兴趣,而是因为他想在那一天,问傅北辰一个问题。
一个他很久以前就想问的问题。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
“傅北辰。”他叫了全名,没有带“总”。
身后传来傅北辰的声音:“嗯?”
沈鹤鸣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人。
傅北辰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薄雾,是酒精的作用,也是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有一天,纪星眠醒了,”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窗外落下的雪花,“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他问出来了。
那个他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不是“你会不会离开我”,不是“我在你心里算什么”,而是一个更卑微的、更小的请求。
能不能看我一眼。
不是用看纪星眠的眼神看我,不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而是看我,看沈鹤鸣这个人。
哪怕只有一眼。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雪花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水珠的声音。
傅北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鹤鸣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我们只是合同关系。”
傅北辰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不紧不慢地钉进了沈鹤鸣的胸口。
沈鹤鸣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下巴没有抖,眼睛也没有红。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看着傅北辰,看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好。”他说。
一个字,一个音节,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
傅北辰看不到他的脸了。
沈鹤鸣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在路灯的光里飘落,看到它们落在窗台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
他的眼睛没有红。可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没有去管它。
他就在窗前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沙发传来一声轻响——傅北辰站起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沈鹤鸣听到那一声的时候,眼睛才终于红了。
不是哭。他的眼眶红了,睫毛湿了,眼底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水光眨掉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地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街灯的光在雪面上反射,整条街都变得柔软了,像是被铺上了一层细绒。
沈鹤鸣看着那片雪,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他很小的时候,妈妈说过,第一场雪的时候许愿,愿望会成真。
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希望弟弟能好起来。”
他没有许别的愿望。
因为他知道,别的愿望,许了也不会成真。
他转身离开窗边,走进卧室,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傅北辰的书房门还是关着的。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然后走向玄关,换了鞋,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出去的脚步声把灯点亮了。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个门牌号。
然后门关上了。
他出了公寓楼,走进雪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了水。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就在雪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到街角的路灯下,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雪面上有他的脚印,一个一个的,从公寓楼的方向延伸过来,踩得不深,但轮廓清晰。
他忽然蹲下来,伸出手,在雪地上写了三个字。
傅北辰。
写完那三个字之后,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的雪还在下,把那三个字一点一点地覆盖了。
他走远了,没有回头。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鹤阳发来的消息。
“哥,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他站在路灯下,打了几个字。
“看到了。很好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夹着雪扑在脸上,有些疼。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那只塑料鹤。
鹤的翅膀那里掉了漆,白色的塑料露出来,凉凉的。
他握着那只鹤,在雪夜的路上,一个人,走回了弟弟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