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沈鹤鸣带傅北辰去了一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已经没有家了。妈妈去世之后,那间出租屋就被房东收回了。
弟弟跟着他到处搬,沈玥偶尔帮忙,但没有人再去过那条街。
沈鹤鸣带傅北辰去的,是公墓。
他妈妈葬在那里。
墓碑不大,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碑前的花已经枯了,干枯的花瓣蜷缩着,像一双合拢的手。
沈鹤鸣蹲下来,把枯花拿走,换上了一束新的白色洋桔梗。
“妈,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傅北辰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妈,这是傅北辰。”沈鹤鸣继续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荒岛上遇到的人。就是他。”
风吹过墓园,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以前对我不好。”沈鹤鸣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过现在好了。他现在对我很好。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还陪我来看你。”
他转过头,对傅北辰招了招手。
“过来。”
傅北辰走上前,在沈鹤鸣身边蹲下来。
沈鹤鸣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墓碑上。
“妈,你摸摸。这是他的手。以前很冷的,现在暖和了。”
傅北辰的手指在墓碑上微微发抖。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他。以前没有。以后……我会尽力的。”
沈鹤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妈,你别听他瞎说。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两个人蹲在墓碑前,手叠着手,放在冰凉的石面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
“妈,”沈鹤鸣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我跟你说件事。我们……在一起了。不是普通的那种在一起,是要过一辈子的那种。”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
“虽然我的一辈子可能不长。但我想,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跟他过。你同意吗?”
风停了。
柏树的枝叶不响了。
阳光静静地落在墓碑上,落在“慈母”两个字上,落在那一小束白色洋桔梗上。
沈鹤鸣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的边缘,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同意了。”沈鹤鸣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站起来,拉住傅北辰的手。
“走吧。”
傅北辰站起来,但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眉眼和沈鹤鸣很像,笑起来很温柔。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妈,我会照顾好他。用我的命。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沈鹤鸣,走出了墓园。
回去的路上,沈鹤鸣一直握着傅北辰的手。傅北辰的手很大,把沈鹤鸣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傅北辰。”
“嗯。”
“你刚才在我妈面前,是不是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话?”
傅北辰看了他一眼。“说了。”
“说了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跟咱妈说的悄悄话,你不能听。”
沈鹤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咱妈。”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种新的味道,“你改口改得挺快。”
“早晚的事。”
沈鹤鸣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木。天很蓝,云很白,有鸟从天上飞过,排成一个人字形,往北飞。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带他来过这个墓园——不是来扫墓,是来种树。墓园后面有一片林子,妈妈在那里种了一棵松树,说等她走了,这棵树就替她陪着他。
那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没有去看。
因为他怕去了,发现那棵树已经死了。
有些东西,不看,就可以假装还在。
就像他的时间,不算,就可以假装还有很多。
他把傅北辰的手握紧了一些。
傅北辰也握紧了他。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在暮色里,慢慢地,慢慢地,开回了家。